第16章 薄荷糖

C级收容完的第二天，林夜睡到了下午三点。

不是他想睡这么久——是身体自己关了机。趴在柜台上一夜加半天，中间苏念叫了他两次，他一次都没听到。最后是被一种味道叫醒的。

泡面。不是他泡的。

苏念坐在仓库门口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旧书，手边放着一碗泡面——便利店的，但加了两个鸡蛋。

"你该吃东西了。"

这是她说的最像关心的一句话。

林夜端着泡面坐在柜台后面，吃了两口。面条有点坨了，鸡蛋煮老了。但他饿得什么都不挑。

苏念在他吃东西的时候打开了全息面板，做最终的善后评估。她的手指在面板上划来划去，偶尔停下来看某一项数据。

"你的精神侵蚀率恢复曲线不错。峰值70%，但回落速度比平均值快了30%。"她看了他一眼，"共情共鸣的特性可能加速了恢复——你的精神在收容过程中和异物'对话'了，对话结束之后异物主动降低了侵蚀。"

"翻译成人话？"

"你嘴贱但有用。"

林夜差点把面喷出来。

苏念面无表情地继续翻面板。但林夜觉得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评估做完之后苏念给他讲了守夜人的事。不是一堂课——是他在吃鸡蛋的时候她随口说的。林夜问一句，她答一句。

"全国都有节点？"

"不只是便利店。24小时药店、加油站、部分网吧。只要是夜间营业的地方，都可能是节点。"

"江城有多少个？"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方岩知道。但至少二十个以上。"

"你负责哪个？"

"夜猫24H超市。城西最大的节点。区域长方岩常驻那边。"

"你之前说不帮我的——"

"我说方岩让我来看你能不能活过C级。结论是能。"苏念合上书，"我做的事是评估。不是帮忙。"

"那你给我泡面算什么？"

苏念没回答。她把书摊在膝盖上，翻到了某一页。

"算你运气好。刚好我饿了，多煮了一份。"

——

傍晚。白班交接。

白班店员换人了——之前那个总打哈欠的年轻男生辞职了，新来的是一个姑娘。二十二三岁，圆脸，马尾辫，笑起来露两颗虎牙。

"你好你好！我叫小雨！你是新来的夜班？"

林夜还没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就已经自我介绍完了。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空泡面碗和散落的薄荷糖包装纸，二话不说开始收拾。

"哇你这个黑眼圈——是不是上夜班特别累？"

"还行。"

"我妈说上夜班伤身体。但我觉得年轻人嘛，没什么扛不住的。对了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餐——"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热着。

"我妈包的。猪肉白菜馅。你尝尝。"

林夜接过来。肉包子的温度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别人做的热饭了。

"谢谢。"

"客气什么！我们是同事嘛！"小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有点大，"对了你知不知道这个便利店之前换了好多夜班？我都听说——"

她的声音被苏念的咳嗽打断了。

苏念坐在仓库门口。没抬头。但她咳了一声。

小雨看了看苏念的方向，又看了看林夜，压低声音："嘿嘿，不说了不说了。你晚上加油！"

她拎着包走了。

——

凌晨。

苏念在仓库门口看书。林夜在柜台后面吃小雨带来的肉包子。猪肉白菜馅，调得很好，皮薄馅大。

"你认识小雨吗？"他问苏念。

"不认识。白班店员是普通人。不知道夜班的事。"

"那她为什么——"

"她对谁都这样。你问方岩。"苏念翻了一页书，"上一任白班店员也收到过她的肉包子。"

林夜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便利店安安静静的。冷柜嗡嗡响。空调呼呼吹。退货区的货架空了——C级收容完之后还没有新商品到货。这种安静让他有点不习惯。前两个星期的每个夜班都有东西在退货区等着他。现在空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拿出值班日志，翻到新的一页。

"C级·婚纱。代号：新娘。记忆类型：侵蚀型。执念核心：等待道歉。破解方式：替逃跑者说出'对不起'。需要注意：侵蚀速度极快，进去后10分钟内到达65%。手腕线有效——关键时刻能争取三秒清醒。"

他在最后加了一行：

"备注：这次不是靠嘴贱过的。"

写完他把日志放进抽屉，含了一颗老陈给的薄荷糖。

薄荷味冲上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脑子清醒了很多——薄荷糖确实有用。阴息在收容之后会残留在身体里，像一层灰。薄荷糖能把这层灰擦掉。

老陈从阁楼上下来接水。他看了一眼林夜写在日志上的记录，笑了一声。

"'这次不是靠嘴贱过的'——这话写得好。以后翻日志的人看到能学到点东西。"

"学到什么？"

"学到嘴贱不是万能的。"老陈端着搪瓷茶缸上了阁楼。

——

凌晨三点。

门铃响了。

叮咚——

阿幽。双马尾，校服，一罐牛奶。三块五。

但今天她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柜台前面，拿着牛奶，看了林夜一眼。

"C-044。"

林夜愣了一下。"你知道编号？"

"我什么都知道。"阿幽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你做得不错。上一个在C级里迷失了。出来之后再也记不住自己的名字。"

林夜看了苏念一眼。苏念没抬头，但翻书的手停了。

"你到底是什么？"林夜问。

阿幽把牛奶放在柜台上。

"你这个问题——"她说，"已经问了第二遍了。"

"你每次都回答'上一个也问过'。但从来没给过答案。"

阿幽看着他。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和每一次一样，平淡的、不带多余情绪的。但今天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不给。"她说，"是还不到时候。你现在的等级——太低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什么意思？到了什么等级你才给答案？"

阿幽推开门。巷子里的冷风灌进来。

"等你不需要问的时候。"

叮咚——

门关上了。

苏念把书合上。

她看着阿幽消失的方向，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林夜旁边，把全息面板调出来——不是给林夜看的，是她自己在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林夜这次听清了。不是"阴脉"。

是"不可能"。

苏念关掉面板，坐回仓库门口。

"苏姐。"

"嗯。"

"你知道阿幽是什么？"

苏念翻开书。

"睡觉。明天我走。你好好盯着退货区。"

她没有回答。

但她翻开的那一页——林夜从柜台的角度看过去——是空白的。那本没封皮的旧书，读到最后一页了。

全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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