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北狄夜攻，血火洗礼2

她用最宽的布条，从断口上方开始，一圈圈死死缠紧，缠到手臂几乎变形。包扎完时，她的手指都在抖。

“抬走。”她说，声音干涩。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伤员源源不断地送进来。

断腿的，肚破肠流的，脸上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伤口的，喉咙被箭矢擦过鲜血直冒的……惨叫声、**声、哀求声充斥在临时救护点的每一个角落。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烧焦的皮肉味、粪便的臭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阮仪的手一直没有停。

她清洗伤口，按压止血，指导辅兵缝合，指挥搬运。她的裙摆早已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腿上。脸上、手上、衣袖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污。一开始，每次看到那些狰狞的伤口，她的胃都会翻搅，喉咙发紧。但渐渐地，那种生理性的不适被一种麻木的机械感取代。

她必须做。

因为如果她停下来，这些人可能就会死。

一个年轻的辅兵在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清洗时，突然崩溃了。那士兵的肠子流了出来，灰白色的肠管混着血污，在火光下微微蠕动。辅兵尖叫一声，扔下布巾就往后退，撞翻了水盆，清水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他抱着头，浑身发抖。

阮仪走过去，捡起布巾，浸入另一盆清水中。

“看着。”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她蹲下身，用布巾轻轻擦拭那些流出的肠管，将沾在上面的泥土和草屑一点点清理掉。肠管温热而滑腻，触感诡异。她能感觉到手下士兵身体的剧烈颤抖，能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会疼，忍一下。”她低声说，将清理过的肠管小心地塞回腹腔，然后用干净的布盖住伤口，压紧。

“包扎。”她对另一个辅兵说。

她站起身，看向那个崩溃的年轻辅兵：“现在，去烧水。不停地烧，我们需要很多热水。”

年轻辅兵呆呆地看着她，然后猛地点头，连滚爬爬地跑向大锅。

阮仪转身，继续走向下一个伤员。

时间失去了意义。

火光在摇曳，人影在晃动，惨叫在持续。她只知道，手不能停，脚不能停，眼睛要看清每一个伤口，耳朵要听清每一个指令。汗水从额角滑落，混着血污，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用袖子胡乱擦一下，继续蹲下身。

远处，厮杀声时近时远。

有时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喊杀，火光冲天，仿佛战场就在百步之外。有时又渐渐远去，只剩下零星的兵器碰撞声和马蹄声。每一次爆发，都会送来新一批伤员，伤势往往更加惨烈。

一个老兵被抬进来时，左眼插着一支断箭，箭杆从眼眶刺入，从后脑穿出半寸。抬他的人都说没救了，准备放到一边等死。阮仪走过去，摸了摸老兵的颈动脉——还在跳，很微弱，但还在跳。

“按住他的头。”她说。

她握住箭杆露在外面的部分，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

箭杆带着一团血肉和破碎的眼球被扯出，老兵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瘫软下去。鲜血从空洞的眼眶涌出，瞬间染红了整张脸。

阮仪迅速用布团压住伤口，倒上药粉，包扎。

“抬到重伤区。”她说，声音嘶哑。

她转身时，看到几个辅兵正用敬畏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依赖。

她没时间理会。

又一批伤员送进来。这次有几个伤势较轻的，还能自己走。其中一个年轻士兵，脸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但神志清醒。阮仪给他清洗伤口时，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书记官，您真厉害。”他说，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我听说，您就是那个搞互市、发代券的阮书记？咱们营里都说，要不是您，这个冬天怕是熬不过去。”

阮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别说话。”她说，用布巾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伤口不深，缝几针就好。”

“我不怕疼。”年轻士兵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您知道吗，今天北狄狗突然夜袭，咱们一开始有点乱，但很快就稳住了。为啥？因为兄弟们知道，后面有粮，有药，有您这样的能人在，咱们输不了！”

阮仪没说话，只是低头，用针线开始缝合他脸上的伤口。

针尖刺入皮肉，穿出，拉紧。年轻士兵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吭一声。

“好了。”阮仪剪断线头，“这几天别沾水，别扯到伤口。”

“谢谢书记官！”年轻士兵站起来，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转身跑了。

阮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继续清洗手上的血污。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厮杀了整整一夜。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远处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火光还在燃烧，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连成一片。号角声零落响起，是北狄人撤退的信号。

临时救护点里，所有人都累得几乎站不稳。

阮仪靠在一根支撑帐篷的木柱上，双腿发软。她环顾四周：草席上躺满了伤员，轻伤的已经包扎完毕，或坐或卧，低声交谈；重伤的还在昏迷，辅兵们轮流照看着。地上到处是血污、用过的布条、空了的药瓶。空气里那股血腥和焦糊的味道，似乎已经浸入了每一个人的衣服和皮肤。

她还活着。

这些伤员，大部分也还活着。

她忽然想起叶清澜的话——“你走的路，每一步都在打破规矩”。是啊，她一个女子，在这里指挥若定，处理着连许多男人都不敢直视的伤口。这算不算打破规矩？

算。

但如果不打破，这些人可能就死了。

营门方向传来了马蹄声。

一队骑兵驰入大营，为首之人浑身浴血，战袍破烂，左手提着一颗用头发捆着的人头，人头脸上凝固着狰狞的表情，额头上刺着北狄人特有的狼头纹身。那是陆骁。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痕迹。但他似乎毫不在意，脸上带着胜利后的疲惫和亢奋，眼神锐利如刀。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临时救护点。

然后，他看到了阮仪。

阮仪正蹲在一个重伤员身边，检查包扎是否牢固。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束起的头发散落了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她的裙摆完全被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手上、袖口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但她蹲在那里的姿态，沉稳，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嘈杂都与她无关。

陆骁愣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将那颗人头扔给身后的亲兵，大步朝救护点走来。

阮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陆骁看到她脸上未擦净的血污，看到她眼中那种混合着疲惫、麻木和某种奇异坚定的神情。他看到她裙角那片触目惊心的暗红，看到她沾满血污的双手。

阮仪的目光则落在他左臂的伤口上。伤口很长，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外翻，鲜血还在渗出。

“陆将军，”她下意识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沙哑，“你的伤……”

陆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满是血污和汗水的脸上展开，显得有些狰狞，却又透着一种浑不在意的豪气。

“皮肉伤，不妨事。”他说，目光重新落回阮仪脸上，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阮书记，你这里……做得很好。”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赞许，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阮仪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晃了一下。陆骁下意识伸手想扶，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的手太脏，全是血和泥。

“我让人给你包扎。”阮仪说，转身朝放药箱的地方走去。

“不用。”陆骁说，“前线还有事，我得马上回中军帐复命。这点伤，我自己处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阮仪一眼。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沾满血污的衣裙上。她站在那里，身后是满地伤员，是血污和混乱，但她站得很直。

陆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阮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处。晨风吹来，带着硝烟散尽后的清冷，也带来了远处焚烧尸体的焦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污、微微颤抖的手。

这一夜，她见到了这个时代最残酷的一面。

也见到了自己能做到什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