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一盏参茶藏杀机

天光微亮，静澜院的窗纸开始变白。

谢明姝坐在床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衣服整齐，背挺得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着，一动不动。小翠端着铜盆进来，放下后又转身出去换水。门轻轻晃了一下，风吹过桌子，把那张写着“静澜院”的纸角吹了起来，又落下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小翠。这人走路很稳，裙摆擦着石阶，发出细微的声音，应该是穿了厚底绣鞋。人还没到，先闻到香味——甜腻的桂花油混着檀香，是柳氏身边的春桃常用的头油味。

门被推开。

春桃捧着托盘进来，低头行礼：“小姐安好。夫人说早上冷，让厨房熬了参茶，补气养神，为明天的及笄礼准备。”她把托盘放在窗边的小几上，揭开盖碗，热气冒出来，茶水颜色偏黄，浮着一些细小的参渣。

谢明姝没动。

她只看了一眼那杯茶，目光淡淡地扫过春桃的脸。这个丫头从小跟着柳氏，嘴巴紧，手脚快，常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上次也是她送来一碗“安神茶”，看着自己喝完，转身就去报信。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那一碗茶，是柳氏亲手端来的，语气温柔，说怕她紧张出错。她信了，一口喝下。结果当晚就发高烧，昏昏沉沉错过了吉时，及笄礼没能举行，名声全毁。后来身体越来越差，婚约作废，一步步被逼进绝路，最后孤独死去。

现在，一样的茶，一样的时间，又来了。

她慢慢站起来，裙摆贴着地面滑开。走到小几前，伸手拿杯子，动作自然，好像真要喝。

春桃低着头站着，眼角却悄悄抬起，盯着她的手。

谢明姝的手刚碰到杯壁，忽然一抖，像是拿不稳，杯子歪了，滚烫的茶水洒出来，弄湿了袖子和桌面，“嗤”地一声响。

“哎呀！”春桃急忙上前，“小姐烫到了吗？”

谢明姝低头看湿透的左袖，眉头微皱，声音平静：“没事。昨晚没睡好，梦里还在背《女则》，手一直抖，连个杯子都拿不住。”

她说着想挽袖子看看，袖子里却掉出一粒蜡封的小药丸，落在桌角，沾了茶水。

春桃一眼认出那是解毒丸。宫里御医做的，专门对付慢性毒药，大户人家的小姐常备以防万一。可一个还没成年、从不出门的小姐，怎么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她一愣，忙问：“小姐怎么有这个？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谢明姝捡起药丸，轻轻吹掉茶渍，放回袖袋，语气平淡：“家里规矩严，我一直小心。听说上个月西院姨娘吃错药差点死掉，母亲提醒我要防着点。这药是祖母给的，说是预防万一。”

她不说“继母”，叫“母亲”；不提柳氏的名字，话里却藏着刺。表面恭敬，其实是在讽刺。

春桃听得心里一紧，不敢多说，低声问：“既然是老太君给的，那就没事了。只是……这茶……”

“茶？”谢明姝看着桌上乱糟糟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洒了就算了。你回去告诉夫人，她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手不争气，辜负她的好意。”

春桃应了一声，收拾托盘准备走。

“等等。”谢明姝突然开口。

春桃停下。

“替我谢谢夫人。”她站在窗前，晨光照在脸上，侧脸清楚可见，“也请她放心，明天吉时，我一定会到场。茶虽然没喝，但她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

春桃低头退出，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谢明姝站在原地，手指摸着袖子上的湿痕，布料还温着，茶香还在。她闭了闭眼，呼吸平稳。

她知道，这一摔，那一露，已经在对方心里种下一根刺。

柳氏今天来试探，只是开始。如果她像以前一样笑着接过茶，乖乖喝下，那她还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嫡女。可她打翻茶杯，又正好露出解毒丸，看似不小心，其实是警告——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早有准备。

不是反击，是示警。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只青瓷小盒，把药丸放进去，合上盖子锁好。这盒子是昨天夜里她亲自写下“静澜院”三个字后，让小翠从库房偷偷拿来的。当时小翠不明白，问为什么要这个，她只说：“最近心慌，怕夜里出事。”

现在，药已经用掉一粒，盒子里只剩七粒。

能不能撑到她掌权那天，还不知道。但至少，今天这一关，她安全过了。

一会儿，小翠端着新的清水进来，看到桌上一片狼藉，眉头一跳：“小姐，这……”

“别收拾。”谢明姝打断，“留着。”

小翠一愣，随即明白，默默退到一边。

谢明姝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风吹进来，带来院子里新开玉兰的香味。她看向远处通向东厢的游廊——柳氏住在尽头的宜秋院。那边窗户没开，帘子垂着，没有动静。

但她知道，那里的人一定在看。

也许正对着镜子梳头，听春桃汇报，脸色由疑转怒；也许正捏着手帕，想着下一步怎么动手。毕竟计划被打乱，对手已有防备，这事不小。

可她不怕。

她等这一天，太久了。

上一世，因为一杯茶，她丢了及笄礼，丢了名声，丢了婚约，最后丢了命。这一世，她不仅没喝，还让对方看到了自己的防备。

棋局开始了，第一颗子落下，无声无息，却打中要害。

小翠小声问：“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等。”谢明姝说。

等明天及笄礼，等人来齐，等那些藏在暗处的手全都伸出来。

她不会先出手，时机不到。但她再也不会任人欺负。从今天起，每一步，她都要看清，接住。

远处传来三声钟响，缓慢悠长。

京城的一天，又开始了。

谢明姝收回目光，走进内室。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礼服要再检查一遍，发冠要试戴，祝词要反复背熟。她必须看起来和平常一样，甚至比平时更安静，才能让人放松警惕。

她在铜镜前坐下。

镜中的女子眉清目秀，眼神却冷得像深水。

她抬手，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轻柔，像是整理头发，其实是确认袖子里的铜钥匙还在——那是静澜院库房的钥匙，昨夜她趁天黑，从管事嬷嬷房里悄悄拿来的。从今天起，她要一点一点，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不能查账，不能声张，也不能硬拼。但她可以悄悄夺回来。

包括这座院子，这座府邸，还有她曾经失去的一切。

阳光照进屋子，落在她肩上，却暖不了她的眼睛。

她静静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雕完的玉像，外表温和，内心锋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