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宦官少女

第二章 官宦少女

道光二十九年，安徽宁池太广道的衙署后院里，蝉鸣噪得人心烦意乱。

这一年，叶赫那拉·杏贞已经十四岁了。比起四年前离开北京劈柴胡同时那个只会沉默盯着房梁的孩子，如今的她，身量拔高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却添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审视。父亲惠征终于熬出了头，靠着族亲的关系和那点可怜的笔帖式资历，外放做了道台。虽然只是正四品，但在徽州这片文风昌盛却又民风彪悍的地方，也算是一方父母官。

然而，这所谓的“官宦”生活，远不如胡同里传闻的那般风光。

刚到任时，府门前倒是挂起了红绸，衙役们也换了身干净衣裳。可不过半年，那红绸褪了色，衙役们的眼神也变得躲闪起来。杏贞是聪明人，她不必偷听书房里的谈话，只需看家里的伙食和母亲的眉头，就能读懂这官做得有多么艰难。

徽州的夏天闷热得像一口蒸锅。杏贞没有像其他官家小姐那样躲在闺房里摇扇纳凉，她喜欢搬个小凳，坐在书房窗下的阴影里。那里能听到前院大堂传来的鼓声，也能听到后堂账房先生拨弄算盘的声音。

“老爷，这一笔‘河工银’，账目上还差着三千两呢。”账房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顺着窗户缝钻进了杏贞的耳朵。

“糊涂！那是能差的数目吗？”惠征的声音透着焦躁和一丝酒后的浑浊，“上面要查，你就说发了抚恤；下面要闹，你就说库空如洗。这官场之道，就在于一个‘磨’字。只要把这任期磨过去，哪怕天塌下来，自有下一任顶着。”

杏贞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却没有穿线。她看着父亲摇晃着走进后院的背影，那身崭新的官袍像是借来的戏服，松松垮垮地挂在日渐发福的身体上。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劈柴胡同骂金台吉是扫把星的样子。如今看来，那个无能的男人，穿上这身官服，依然是个无能的男人。

真正的权力，似乎并不在这身袍子上。

几天后，府里来了几位乡绅，说是来“拜谒”道台大人。杏贞被母亲叫去前厅奉茶。她低眉顺眼地端着茶盏，像个标准的淑女，耳朵却像猎狗一样竖着。

“道台大人，小的们那点田亩税银，实在是……实在是遭了灾啊。”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老者哭丧着脸。

惠征坐在案后，手里摩挲着一方砚台，眼皮都没抬一下：“遭灾？我怎么听说，你家的佃户饿死了三个，你家的粮仓却堆得冒了尖？李员外，这徽州的雨，从来都是‘嫌贫爱富’的雨，淋得到穷人，淋不到你这大财主身上吧？”

那话里带着刀子，却不见半分火气。李员外立刻会意，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双手奉上，满脸堆笑：“大人明鉴，是小的糊涂。这点心意，权当给大人买些笔墨纸砚，润润这笔头子……”

那一刻，杏贞看清了。父亲脸上那种贪婪又满足的神情，像极了胡同里那只抢到了肉骨头的野狗。她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原来，这就是做官。不是为民做主，而是与虎谋皮。所谓的“父母官”，不过是披着官皮的强盗，而那强盗的胆子，竟小得可怜，只敢在比自己更弱的人面前逞威风。

夜里，她独自走到后院的荷花池边。月光如水，映着池中残败的荷叶。她想起母亲常说的那个诅咒——金台吉临死前发誓，叶赫那拉氏的最后一个女人，要灭了爱新觉罗的江山。

以前，她觉得那是祖先的愤怒。现在，看着父亲这种懦弱、虚伪、贪婪的统治阶层，她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鄙夷。

如果大清的天下，是由父亲这样一群人掌管着，那么这个江山，早就烂透了。

“灭了它……”杏贞对着池水里的倒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不再是孩童时的好奇，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不再害怕那个诅咒。她甚至觉得，如果叶赫那拉氏注定要背负这个宿命，那么与其像父亲这样窝窝囊囊地做个贪官，不如……亲手去完成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衙门的差役抓了一个“书生”回来。那是个年轻的读书人，因为写了一首讽刺道台贪污的诗，被打得满身是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惠征气急败坏地吩咐：“给我关进水牢！这种不安分的东西，就是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王法！”

杏贞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被拖走的读书人。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道里，“安分”就是等死，“不安分”才有活路。父亲选择了安分地做一条寄生虫，而她，不想做寄生虫，也不想做那个被寄生虫吸血的人。

她想做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那一夜，安徽宁池太广道的后院里，蝉鸣依旧。但那个叫杏贞的少女，心中的某个角落，彻底死掉了；而另一个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东西，正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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