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初入金谷园，风华碾压满堂贵

请柬是在东宫改造完成的第三天送到的。

翠微捧着一个洒金笺封套跑进来。

“殿下！金谷园！石崇的请柬！”

张雨熙正在修剪石墩上的罗汉松，闻言放下剪子，接过请柬打开。

字是石崇亲笔，飘逸风流。

“金谷秋宴，定于八月十六。园中菊始华，桂初香，恭候南风小姐大驾。石季伦顿首。”

没有“太子妃”三个字，没有官场客套，就是私人邀请。

张雨熙把请柬收进袖中，拍了拍手上的土。

“翠微，明天就是八月十六。我那件衣裳做好了吗？”

“做好了做好了！昨天刚送来的，奴婢给您熨好了挂在里间。”

张雨熙走进里间，看见那件衣裳，眼睛亮了一下。

料子是石崇前几日派人悄悄送来的蜀锦，质地柔软，光泽温润，颜色是她亲自选的——月白底色，上面绣着淡青色的兰草纹样，不张扬，但经得起细看。款式是她自己设计的：交领右衽，腰封收得比西晋常见的襦裙高，拉长了下半身比例，袖口收窄，不拖沓。

她前世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在穿搭上花过不少心思。

什么样的颜色显白，什么样的款式遮肉，什么样的细节提升质感，她门清。

对着铜镜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

“翠微，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翠微又惊又喜。

“奴婢也能去金谷园？”

“你是我的人，不去谁伺候我？”

张雨熙把衣裳挂回去。

“但有个要求——到了园子里，少说话，多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奴婢明白！”

第二天下午，申时。

张雨熙坐着东宫的青帷小马车，从侧门出了宫。

车是翠微提前借来的，不显眼，不招摇，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太子妃去了金谷园。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座园子前停下。

翠微先下车，掀开车帘。

张雨熙踏出马车的瞬间，先看见的不是园子，是门口站着的人。

石崇亲自在门口迎客。

一身靛蓝色长衫，腰束白玉带，头发以竹簪挽起，站在两棵金桂之间，桂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小花落在他肩上。

看见张雨熙下车，他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认出来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矮小的身影。

是因为她今天的样子，跟他上次在别苑见到的判若两人。

上次她穿着灰蓝色太监袍子，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偷溜出宫的小太监。

今天这件月白色蜀锦裙，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

腰封束得恰到好处，把矮小的身形拉出了修长的线条。

脸上化了淡妆——她前世学过的化妆技巧，在这个没有粉底液的时代，用米粉和胭脂调出了自然的肤色，眉眼描过之后，那双不大的眼睛竟也有了几分神采。

石崇看了两秒，回过神来，笑着迎上去拱手。

“南风小姐，盼了你许久。”

张雨熙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石先生客气了。”

她没行礼。

不是不懂礼，是不需要。

今天她是贾家女，不是太子妃，跟石崇平辈论交。

石崇侧身引路：“请。”

跨进园门的瞬间，张雨熙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被吓住了，是被震住了。

金谷园比她想象中还要大，还要奢。

迎面是一条青石铺就的主路，宽约一丈，两侧种满了金桂和银桂，花香浓得化不开。

路的尽头是一座两层的水阁，飞檐翘角，四面开窗，挂着淡黄色的绢纱帷幔，风一吹，帷幔翻飞如云。

水阁前面是一个人工湖，湖水引自洛水，清澈见底，湖面上浮着睡莲，几只白鹅悠闲地划水。

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种着红枫，枫叶刚开始转红，远远看去像一团火。

湖岸四周散落着亭台、回廊、假山、花圃，一步一景，处处精致。

假山是用太湖石堆的，造型奇崛，缝隙里种着各种蕨类和兰花。

花圃里菊花盛开，黄的、白的、紫的、粉的，品种不下二十种。

张雨熙一边走一边看，心里默默比较——比她在东宫折腾的那些，强了至少十倍。

不是因为她的审美不如石崇，是石崇的银子太多了。

有钱，什么都能堆出来。

翠微跟在后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里小声嘀咕。

“天呐……这是人住的吗……”

张雨熙回头瞪了她一眼，翠微立刻闭嘴。

水阁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张雨熙扫了一眼——男男女女，三四十号人，个个衣着华贵，举止从容。

男人的衣裳多是深色系的，料子一看就是上好的绫罗绸缎；

女人的衣裳则五彩缤纷，珠翠满头，妆容精致。

她认出几张脸——太原王氏的王济，琅琊王氏的王衍，陈郡谢氏的谢鲲，都是洛阳顶级门阀的子弟。

还有几个她不认识，但看气度，也不是普通人。

石崇领着她走进水阁，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张雨熙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好奇、审视、不屑、嘲讽。

有人交头接耳。

“这就是贾充的女儿？太子妃？”

“长得确实……嗯……”

“听说她把东宫翻修了，搞得像模像样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再翻修也就是个东宫，还能比得上金谷园？”

张雨熙听见了，面色不变。

石崇引她到主桌坐下——不是末座，不是偏席，是主桌，紧挨着他自己的位置。

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落座后，一个侍女端上茶来。

张雨熙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和漂浮的花瓣，笑了——是她做的花果茶。

石崇居然真弄到了配方，还在金谷宴上用了。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味道跟她在东宫做的不太一样，桂花放多了，蜂蜜也多了，偏甜。

但在这个场合，够了。

“石先生，这茶不错。”

她放下杯子，故意说了一句。

石崇笑着看她一眼。

“这茶最近在洛阳很火，听说出自东宫。”

张雨熙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周围的宾客也端起了茶，有人喝了一口，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茶倒是不错，入口不苦，还有花香。”

“听说是太子妃做的？真的假的？”

“太子妃还会做茶？”

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张雨熙听着，不着急说话，只是慢慢地喝茶、赏景，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

石崇站起来，拍了拍手，示意全场安静。

“诸位，今日金谷秋宴，石某有幸请到一位贵客。”

他看向张雨熙。

“贾公之女，南风小姐。”

全场安静了一瞬。

张雨熙站起来，微微欠身，算是跟众人打了个招呼。

王济坐在对面，端着酒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

“久闻贾公令爱之名，今日一见，果然……”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果然”后面接什么？

果然名不虚传？那是假话。

果然相貌平平？那是得罪人。

王济卡在那里，有点尴尬。

张雨熙替他接了。

“果然与传闻中不太一样，对吧？”

王济一愣，随即笑了。

“南风小姐爽快。”

“王公子想说什么就说，不用绕弯子。”

张雨熙端起茶杯，语气随意。

“我长得不好看，这事儿我自己知道，不用别人告诉我。”

全场又是一静。

没有人想到太子妃会这么直接地说自己“不好看”。

在西晋，贵族女子最在意的就是容貌和名声，被人说丑能气得三天吃不下饭。这位倒好，自己先说出来了。

谢鲲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忍住。

王济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说。

“南风小姐说笑了，在下并无此意。”

“有没有都不重要。”

张雨熙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是金谷秋宴，诸位是来赏花、品茶、会友的，不是来议论我长什么样子的。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我这张脸上，不如聊聊这园子里的景致、桌上的茶点、最近的时局文章，哪样不比我有意思？”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不恼羞成怒，也不卑微讨好。

王衍放下酒杯，第一次正眼看向张雨熙。

“南风小姐，听说你最近在东宫改良了茶饮和点心，还在洛阳传开了？”

“王公子消息灵通。”

张雨熙点头。

“都是闲来无事的小手艺，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王衍笑了。

“洛阳城里多少世家女眷想求你的配方，求都求不到。你管这叫不值一提？”

张雨熙也笑了。

“配方是死的，人是活的。光有配方做不出那个味道，我给她们也没用。”

王衍挑眉。

“你的意思是，这茶只有你做得好喝？”

“不是只有我做得好喝，是只有我知道怎么做得恰到好处。”

张雨熙端起杯子晃了晃。

“桂花多一分则太香，少一分则无味；蜂蜜多一分则太甜，少一分则苦涩。配料的比例、水温的控制、闷泡的时间，差一点味道就变了。”

她说得头头是道，在场的世家子弟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帮人平时只喝茶，从不研究茶是怎么做的。

听张雨熙这么一讲，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像确实有点东西。

谢鲲凑过来问：“南风小姐，那依你看，今天的茶，做得如何？”

张雨熙看了石崇一眼，石崇冲她微微点头，意思是——随便说，不用给我面子。

“今天的茶，桂花了多了半钱，蜂蜜多了三分之一勺，偏甜了。”

张雨熙说得云淡风轻。

“不过总体来说，比宫里的茶强十倍。”

谢鲲哈哈大笑。

“南风小姐连这都喝得出来？”

“舌头好用而已。”

王济在旁边听着，脸色有点复杂。

他原本想给这位太子妃一个下马威，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接招，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带到了茶道上，还说得头头是道。

他不甘心，又想找茬。

“南风小姐，听说你最近还把东宫翻修了？花了不少银子吧？”

张雨熙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王公子这是关心东宫的财政状况？”

王济噎了一下。

“花没花银子，花了多少，那是东宫的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东宫现在的样子，比之前好看了一点点。”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至少比王公子上次去的时候好看。”

王济脸一红。

他确实去过东宫，那是去年的事，当时的东宫破败不堪，他回去当笑话讲了好几天。

张雨熙这话，是明着打他的脸。

但她说得轻描淡写，笑嘻嘻的，让人发不出火。

王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看出来了——这位太子妃，不是省油的灯。

宴席继续进行。石崇安排了一轮又一轮的节目——文人赋诗、歌姬献唱、舞姬表演。

张雨熙坐在主桌上，从头到尾没再主动说什么，但每一轮互动她都恰到好处地参与。

文人赋诗，她点评几句，不卖弄不装腔，点到为止。

有人写得好，她真心夸；

有人写得敷衍，她也不踩，只说一句“有韵味”。

歌姬唱完，她跟着鼓掌，不挑剔不刻薄。

一整场下来，满堂宾客的心态，从“看笑话”变成了“有点意思”，又从“有点意思”变成了“这人不简单”。

散席的时候，王衍主动走过来，拱手道。

“南风小姐，今日一叙，王某受益匪浅。改日若有空，王某想登门请教茶道。”

张雨熙笑了一下。

“王公子客气了，东宫随时欢迎。”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石崇，又说。

“不过下次来，我亲手给你泡茶。比今天这壶好喝。”

王衍哈哈大笑，拱手而去。

谢鲲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

“南风小姐，你那个东宫，能不能让我也去看看？听说你垒了假山、挖了水池、养了红鲤，我好奇得很。”

“谢公子想来就来，东宫的门，不挡雅客。”

谢鲲高兴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

张雨熙站在水阁的廊下，夜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裹着湖水的凉意，打在她脸上。

翠微从旁边冒出来，小声说。

“殿下，您今天太厉害了！那个王济，脸都被您说绿了！”

“他自找的。”

张雨熙淡淡地说。

石崇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负手看着湖面的月色。

“南风小姐，今天这场宴，你赢了。”

张雨熙没接话，只是看着湖面。

“王衍主动约你，谢鲲要去东宫拜访，王济被你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石崇转头看她。

“一场宴席，拿下了王家、谢家，还让王家那个刺头闭了嘴。你这本事，比我想的还大。”

“不是我本事大，是这帮人太傲慢了。”

张雨熙转过身，看着石崇。

“他们以为我是个粗鄙丑妇，来了只会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结果发现我不但不怯场，还能跟他们聊茶、聊诗文、聊园林，自然就高看了我一眼。”

石崇点头。

“但你今天只是让他们‘高看一眼’，还没到‘心服口服’的程度。”

“不急。”

张雨熙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

“今天只是第一面。后面有的是机会，让他们一点一点地服。”

石崇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依然算不上好看，但那双眼睛里的光。

“金谷园的大门，随时为你开。”

他说。

张雨熙笑了一下，转身走向马车。

翠微跟上来，给她披上斗篷。

翠微小声问。

“殿下，明天王衍要是真来了，您给他泡什么茶？”

张雨熙睁开眼，想了想。

“泡我最拿手的那款桂花蜜橘。让他喝了忘不掉，下次还想来。”

翠微忍不住笑了。

“殿下，您这是在钓鱼啊。”

“钓鱼？”

张雨熙弯起唇角。

“我这是在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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