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西晋粗陋，配不上我的格调

翠微去办事了，张雨熙一个人在殿里待不住。

她起身走出殿门，沿着东宫的廊道慢慢走。

没有目的，就是想亲眼看看，自己现在住的地方到底有多糟糕。

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停了下来。

不是累了，是看不下去了。

“这叫什么园林？”

张雨熙皱起眉头。

“连我家小区绿化带都不如。”

她前世住的别墅，光花园就请了两个园艺师打理，四季有花、月月有景，连草坪修剪的高度都有严格要求。

现在这院子，搁现代就是城乡结合部的荒地。

继续往前走，到了东宫的小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就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中间挖了个水池。

水池边垒了一圈假山，毫无造型可言。

张雨熙转身就走。

再看下去她要抑郁了。

转到膳食房附近，正好撞上周禄带着两个小太监在搬东西。

周禄看见她，连忙行礼：“殿下，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油烟重，别熏着您……”

“熏不着，我就看看。”

张雨熙探头往膳食房里扫了一眼。

灶台是土砌的，黑漆漆的锅具挂了一墙，案板上堆着没洗的菜叶子，地上油腻腻的，踩上去粘鞋底。

几个厨子光着膀子忙活，汗珠子往锅里滴。

张雨熙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周禄，这膳食房多久没打扫了？”

周禄支支吾吾。

“每、每日都打扫的……”

“每日都打扫还这样？”

张雨熙指了指地上的油渍。

“那你告诉我，不打扫得成什么样？”

张雨熙怕自己再待下去，连午饭都不想吃了。

走回正殿的路上，她遇到了几个宫女。

她们正在廊下摆饭——准确地说，是在摆太子的饭。

张雨熙扫了一眼：一盘蒸鱼，一碟鹿肉脯，一碗菜羹，一屉馒头，外加一小壶酒。

比起她那碗隔夜粥加咸菜，确实好了不止一点。

宫女们见她过来，慌忙行礼，其中一个下意识把食盒往身后藏了藏。

张雨熙笑了。

“藏什么藏？我又不抢你们太子的饭。”

宫女们尴尬地低着头。

“该干什么干什么。”

张雨熙摆摆手，继续走。

她心里门清。

太子是储君，膳食标准本来就比她高。

但高到这种程度，中间差了七八个档次，那就不是规制的问题了，是有人故意区别对待。

这笔账，她先记着。

绕了一大圈，张雨熙总算把东宫的全貌摸清楚了。

结论只有一个字。

糙。

建筑糙。

陈设糙——家具一件像样的雕花都没有，连个漆面都打磨不光滑。

饮食糙——食材单调，做法简陋，调味只有盐和酱，连油都舍不得多放。

服饰糙——料子粗，颜色暗，款式臃肿。

茶饮糙。

礼仪糙——宴会就是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连个像样的流程都没有。

审美糙——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就没有一件让人看着赏心悦目的东西。

张雨熙回到寝殿，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叹了口气。

“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她前世虽然长得不好看，但生活质量从来不差。

家里请了专门的厨师、花艺师、收纳师，连床单都是意大利进口的。

衣服从没穿过季的，护肤品全是贵妇线，出门有司机，逛街有助理。

现在呢？

穿粗布衣裳，吃糠咽菜，住破房子，连喝口热水都费劲。

“不行。”

张雨熙拍了一下桌子。

“我得改。”

她不是那种能凑合的人。

前世不是，这辈子更不是。

前世她长得不好看，但至少活得精致。

这辈子连最后的精致都没了，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张雨熙拿出纸笔——确切地说，是竹简和毛笔。

她前世学过几年书法，虽然不算精通，但写字不成问题。

她在竹简上一条一条地写：

饮食：改良烹饪方式，增加食材种类，引入新式调味。

先从点心入手，做几样精致小食试试水。

茶饮：改变煮茶方式，加入花果调香，去掉苦涩味，做成清甜适口的饮品。

园林：重新规划庭院布局，引进新品种花木，打造四季有景的景观。

陈设：更换帷幔、桌布、窗帘等软装，调整家具摆放位置，增加装饰摆件。

服饰：设计新式衣裳，采用轻薄柔软的料子，颜色要鲜亮，款式要修身。

日常：制定每日作息，安排品茶、赏花、读书、听琴等雅致活动，提升生活品质。

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制定商业计划书。

写完之后满意地点点头。

“一步一步来，先把东宫改造成全国最舒服的地方。”

她正盘算着从哪里下手，翠微回来了。

“殿下，奴婢办妥了。”

翠微走进来，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玉佩当了一百二十两，妆奁里的几件首饰当了两百两，共计三百二十两。”

张雨熙拿起一块银子掂了掂，手感沉甸甸的。

“三百二十两，够用一阵子了。”

“殿下，奴婢按您的吩咐，找了三个生面孔分头去办的，当铺也是挑的小门脸，不会有人查到东宫来。”

“办得好。”

张雨熙把银子收起来。

“明天一早，你带人去集市采买。食材、布料、花木各买一些，不用太多，先试试。”

翠微犹豫了一下，又说：“殿下，奴婢回来的时候，在宫门口遇到一个人。”

“谁？”

“是尚宫局的人，送来一份名册。”

翠微从袖中又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张雨熙接过，展开，慢慢看起来。

这是一份近期入京的世家权贵名册，记录了各州郡世家子弟、朝中重臣子弟、宗室旁支等来洛阳的人员名单、身份背景、来京事由。

张雨熙越看越认真。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有些是她原身记忆里熟悉的世家大族——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兰陵萧氏……这些家族把持着天下的舆论、官场、文化，是西晋真正的统治阶层。

还有一批新晋权贵，靠着父辈的功勋刚刚挤进洛阳圈子，急于站稳脚跟。

最重要的是——名册最后附了一行小字：金谷园主人石崇，将于秋日设宴，广邀天下名士，届时洛阳权贵云集，盛况空前。

张雨熙的目光落在“石崇”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石崇。

天下首富。

金谷园的主人。

二十四友的领袖。

整个洛阳顶级圈层的核心人物。

这个人，她太熟悉了。

不光是因为原身的记忆，更因为她前世就听说过这个名字——西晋的顶级富豪，靠走私发家，富可敌国，金谷园奢靡冠绝天下。

“翠微，这个石崇，你了解多少？”

翠微想了想。

“奴婢知道的也不多。听说此人富甲天下，在洛阳城外建了一座金谷园，园中奇花异木、珍禽异兽无所不有。他还养了一大批文人门客，洛阳的世家子弟都以能进金谷园为荣。”

“他平时跟东宫有来往吗？”

“这个……”

翠微摇摇头。

“石崇虽富，但毕竟是臣子，与东宫素无往来。倒是听说他跟皇后娘家杨氏走得近，几次宴请都请了杨家的人。”

张雨熙微微眯眼。

跟杨氏走得近？

那就有意思了。

杨氏是她未来的敌人，石崇是杨氏的座上宾，这意味着她如果想拉拢石崇，必须先过杨氏这一关。

不过没关系。

她有办法。

“翠微，金谷园的秋宴，大概什么时候？”

“名册上说是在秋日，具体日子还没定。往年都是在八月十五前后。”

“还有一个多月。”

张雨熙算了一下时间。

“够了。”

“殿下，您问这些做什么？”

翠微不解。

张雨熙把名册卷起来，收进袖中。

“我要去金谷园。”

翠微大惊。

“殿下！您是太子妃，怎能随意出宫赴宴？况且金谷园是臣子私宅，您若去了，怕是要惹人非议……”

“惹人非议的事我做得还少吗？”

张雨熙不以为意。

“再说了，我不是以太子妃的身份去。”

“那您是……”

“以贾家女的身份。”

张雨熙说。

“贾充的女儿，去参加一个秋宴，谁敢说不字？”

翠微还是觉得不妥，但不敢再劝。

金谷园，洛阳顶级圈层。

天下最有钱的人，最有才的人，最有势的人，都聚在那里。

而她，一个被世人嘲笑、被朝野轻视的丑太子妃，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去，让所有人都记住她的名字。

不是“贾南风”这个名字。

是“张雨熙”这个魂。

“翠微。”

“奴婢在。”

“这几天你多跑几趟宫外，帮我打听金谷园秋宴的事。谁去，谁不去，石崇对东宫什么态度，杨氏跟石崇到底什么关系，越详细越好。”

“是。”

“还有，帮我准备一套像样的衣裳。不是宫里那种灰扑扑的旧衣裳，要我自己设计的。”

“殿下，您还会设计衣裳？”

张雨熙回头看她，笑了。

“我会的东西多了，你慢慢看。”

“世人皆说西晋粗陋，配不上我的格调。”

她低声说，像是在跟翠微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没关系，我自己来改。从东宫开始，从金谷园开始，从整个洛阳开始。”

翠微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女人逆光的背影。

明明那么矮，那么不起眼，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此刻的太子妃，像是全身都在发光。

也许不是发光。

是野心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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