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广源商行

民国元年七月二十六，赤坎。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赤坎镇的街道上已经渐渐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小贩在街边摆开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气息、早点的油香以及从各家各户飘出的炊烟味。几只野狗在巷口追逐，惊起一群觅食的麻雀。

马宁从客栈出来时，天色刚亮透不久。他没有急着去吃早饭，而是先在镇子上转了一圈，熟悉地形和街巷布局。赤坎镇不大，从东走到西不过两刻钟的工夫。镇子的格局与任家镇相似，以一条主街为中轴，两侧分布着店铺和民居。但不同于任家镇的宁静，赤坎镇的街道上多了几分嘈杂和混乱，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有穿着长衫的商人，也有赤着上身的搬运工，还有一些看不出身份的人，三三两两聚在茶馆门口或街角，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过往的陌生人。

广源商行位于镇西的主街上，是一座三开间的铺面，门面比周围的店铺都要宽敞得多。招牌黑底金字，写着“广源商行”四个大字，笔力遒劲，落款处没有题字人的名字。门口摆着几口大缸，缸里装着货物，用油布盖着，看起来像是粮油杂货之类的东西。店内货架上堆满了南北杂货，从布匹到药材、从盐糖到铁器，种类繁多，琳琅满目。几个伙计在店里忙碌着，有的在搬货，有的在算账，有的在招呼客人。

马宁没有直接进广源商行，而是在街对面的一家茶摊坐下，要了一碗凉茶，慢慢喝着。茶摊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手里不停地忙着给客人倒茶。马宁的目光透过碗沿的热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的动静。

广源商行的生意看起来不错，进进出出的客人不少，大多是本地口音，也有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商人模样的客人。店里的伙计们动作麻利，态度殷勤，看起来就是一家普通的杂货铺，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但马宁注意到，这家店有三个不同寻常的地方。

第一，店门口那几口盖着油布的大缸。虽然看起来像是装货物的容器，但它们的摆放位置过于整齐，间距几乎完全相等，像是经过刻意测量的。而且那油布的边缘处，隐约可以看到用朱砂画过的痕迹——那是符文的边角，被油布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第二，店里面有一个伙计，与其他伙计不同。其他伙计都在忙着招呼客人、搬货物，只有那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既不搬货也不招呼客人，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店里扫来扫去，像是在监视着什么。他虽然穿着伙计的服饰，但那站姿和眼神，都透着一股不属于普通伙计的警觉和锐利。

第三，店内的布局。从门口看去，店内的货架排列方式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形成了一条隐蔽的通道，直通向后堂。一般人进店买东西，只会沿着货架间的通道来回走动，不会注意到那条通道的存在。但马宁的视线，顺着那条通道延伸的方向，看到了后堂门口挂着的一幅布帘——布帘的颜色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图案，像是一块纯粹的、不透光的黑色布料。

黑色布帘，在五行中属水，在降头术中常用于隔绝气息和视线。如果那幅布帘后面真的只是一间普通的仓库或后堂，完全没有必要用这种不透光的黑色布料。

马宁收回目光，将碗里的凉茶喝完，结了茶钱，起身离开了茶摊。他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在镇上又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家铁匠铺，买了一根两尺长的铁钉，又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铁钉和匕首都是很普通的东西，在铁匠铺里很常见，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他买这些东西，有他的用处——铁钉可以用来破阵，匕首可以用来应急。

回到客栈后，他关好房门，将铁钉和匕首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几枚玉器，又拿出那面铜镜，一一摆在桌面上。四枚玉器并排放置，铜镜放在中央，在透过窗棂的阳光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盯着那四枚玉器和那面铜镜，沉思了片刻。

集齐四枚玉器之后，他隐约感觉到，这些玉器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那种联系，就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四枚玉器连在一起。而铜镜，则是这张网的核心。玉器上的符文与铜镜上的暗红色痕迹，似乎来源于同一种力量，或者说，同一种诅咒。

降头术的核心原理之一便是“联系律”——一旦获取与目标有强烈联系的物质，即可建立一条无形的通道，无论距离多远，法术都能循此通道精准作用于目标。 这四枚玉器和那面铜镜，既是陈秀莲生前所用之物，又曾被用于封印她的魂魄，其上必然残留着她与林氏之间那场恩怨的强烈联系。那个降头师之所以如此执着地寻找这些玉器和铜镜，恐怕不仅仅是出于对陈秀莲的追踪——他想通过这些器物，找到林氏藏匿的东西，或者，找到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来源。

而在东南亚降头术的分类中，“飞降”便是一种可以远程施放的高级法术，只需取得目标身上的任何物件作为媒介，就能施法害人。 那个降头师已经取走了他的头发，又掌握了玉器的线索，如果让他集齐所有关键器物，后果不堪设想。

马宁将玉器和铜镜重新收好，贴身存放。然后他拿起那根铁钉和那把匕首，检查了一下，也收进了包袱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赤坎镇的街道上，各家店铺开始陆续上门板、点灯笼。广源商行的伙计们也正在卸门板，那个一直站在柜台后面的警觉伙计走出来，最后确认门锁好后，才转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马宁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目光在黑暗中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街道拐角，才放下心来。街对面的广源商行，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他关好窗户，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闭目养神。

这个隐藏在赤坎镇上的商行，明天将会迎来一个不速之客。而他手中的那四枚玉器和那面铜镜，或许正是打开广源商行那扇黑色布帘背后秘密的钥匙。夜色渐深，赤坎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但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小镇深处，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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