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槐树下的秘密

民国元年六月初三，未时。

阳光斜斜地照在清溪镇李府后院的槐树上，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开后的腥味，混合着槐树叶子的青涩气息。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啾啾地叫着，仿佛对树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

马宁蹲在槐树下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的双手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泥垢。他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沿着树根周围的土层挖掘，每挖几寸就停下来，用手指捏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一闻，像是在分辨某种细微的气味变化。

李员外站在几步之外，脸色苍白如纸，双手不安地攥着衣袖。他几次想开口问什么，但看到马宁那张专注而冷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身后的两个家丁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敢远远地站着，目光在马宁和那棵老槐树之间来回跳动。

“找到了。”马宁突然停下动作，低声说了一句。

他放下匕首，用手拨开最后一层浮土。泥土下面，露出一个青灰色的东西——那是一块石板，大约一尺见方，表面粗糙，边缘有明显的凿痕。石板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装饰性的花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被泥土和苔藓侵蚀得几乎看不清楚了。

马宁没有急着撬开石板，而是先用手拂去表面的泥土，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石板上。符纸发出一阵淡淡的金光，随即熄灭，没有异常反应。

他这才伸手扣住石板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抬。

石板应声而起。

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坑洞。坑洞大约三尺深，底部铺着一层暗红色的泥土。坑洞的四壁很光滑，像是被人仔细修整过的，不是天然形成的。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中涌出，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那种味道，与马宁在土地庙闻到的气味几乎一模一样。

马宁没有急着往坑里看，而是先侧过头，避开了那股直冲面门的气流。等那股阴冷的气流消散了一些，他才凑近坑口，眯起眼睛仔细往下看。

坑底，有一具蜷缩着的骸骨。

那具骸骨保存得并不完整——骨骼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状物质。骸骨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像是一个在母体中的胎儿。她的头骨偏小，下颌骨纤细，从骨骼的形态判断，应该是一个年轻女性。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已经腐烂殆尽的红色布料。

虽然大部分布料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难以分辨原本的颜色和质地，但在头骨附近，还能看到一小片完整的衣料——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牡丹花的轮廓，针脚细密，做工精良。

李员外看到那抹红色，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两个家丁连忙扶住他，但他已经站不住了，只能靠在家丁身上，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马宁没有回头。他继续蹲在坑边，用匕首轻轻拨开骸骨周围的泥土。在骸骨的右手边，他发现了另一样东西——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大约巴掌大小，边缘刻着精美的蟠虺纹。镜面已经氧化发绿，布满了斑驳的铜锈，但依稀还能看到镜面上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又像是某种颜料。

马宁没有伸手去拿那面铜镜，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它和骸骨的位置关系。铜镜放在骸骨的右手旁边，镜面朝上，正对着坑口的方向。如果这具骸骨是被人放入坑中的，那这面铜镜应该是凶手故意放置的，而不是死者本人的遗物。

他抬起头，目光在坑洞的四壁上扫视了一圈。在坑洞的北侧壁上，他看到了一些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为刻上去的。那些刻痕很浅，像是用某种尖利的工具划出来的，笔画凌乱，但隐约可以辨认出几个字。

马宁俯下身，借着从槐树叶缝中透下来的阳光，仔细辨认那些刻痕。

“……妾身……冤……不得……超生……”

字迹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已经完全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这四个词。但从这四个词中，已经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写下这些字的人，在临死前充满了冤屈和不甘，她诅咒自己不得超生，更诅咒那些害死她的人。

马宁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李员外面前。他的表情平静，但眼神中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李员外，”他说，“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年轻时做过什么事？”

“什……什么事？”李员外的声音颤抖着。

“比如，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仇？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马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李员外的耳朵里，“你父亲埋在这槐树下的，是一个穿着嫁衣、含冤而死的年轻女子。我查过这面铜镜，大概是清末光绪年间的东西，距今不过三四十年。也就是说，这个女人死的时间，距离现在最多三十年——那时候，你父亲应该还活着，而且正值壮年。”

李员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蜡黄。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马宁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回坑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点燃，扔进坑中。符纸燃烧时发出一阵青烟，那青烟在坑中盘旋了片刻，然后缓缓升起，飘向槐树的枝叶间，缠绕在树枝上，久久不散。

“把棺材搬走，把这棵树砍了，把坑里的骸骨请出来，买一口好棺材重新安葬。”马宁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然后再去请一个道士，做一场法事，超度一下。”

“那……那个红衣女人……”李员外结结巴巴地问。

“她不会再来了。”马宁说，“冤有头，债有主。她的冤屈被压了几十年，现在重见天日，怨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只要好好安葬，她就不会再来纠缠你们家。”

李员外听到这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连点头：“好！好！都听马老板的！我这就让人去找棺材，去找道士！”

马宁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走出李府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缓缓飘过，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在槐树下找到的铜镜，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镜面上的铜锈在阳光下泛着绿色的光泽，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在光线的折射下，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的轮廓——那是一张女子的脸，面容扭曲，嘴巴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马宁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将铜镜翻过来，看向背面。背面刻着几个字——字体很小，但笔画清晰，是用某种尖利的工具刻上去的。

“陈门周氏……秀莲之镜。”

马宁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陈秀莲。又是她。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古井、废弃庄园、清溪镇的李府，以及那个从暹罗来的降头师，全都串联在了一起。

他将铜镜小心地收进怀里，大步走回了任家镇。

傍晚时分，马宁回到白事店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店铺门口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晚饭的香气，混合着从运河上飘来的水汽味。

小六正在店里整理货架上的香烛纸钱。听到门响，他转过身，看到马宁回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马哥，你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还行。”马宁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喝完，“店里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就下午来了个人，买了三刀黄纸和两封香，一共收了五十个铜板。”小六说着，从抽屉里拿出铜板，一枚一枚地数给马宁看，“都在这儿，一个不少。”

马宁看了一眼那些铜板，点了点头：“收好。以后小额的生意你自己做主就行，不用每笔都告诉我。”

小六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铜板放回了抽屉。

马宁坐在柜台后面，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放在桌上。油灯的光照在镜面上，泛着幽幽的绿光。他盯着镜面上那些模糊的字迹，陷入了沉思。

陈秀莲。

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太高了。古井中的骸骨、废弃庄园的地下密室、清溪镇的槐树坑洞——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她像一个幽灵一样，飘荡在这片土地上，无处不在，却又始终触碰不到。

而且，她的名字还和那个从暹罗来的降头师联系在一起。降头师手持的白骨上浮现的女子面容，与她极其相似。降头师深夜在土地庙中念诵的名字，也是她的。

她到底是谁？她是怎么死的？她和那个降头师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马宁拿起铜镜，对着油灯转了转。光线的角度变化，让镜面上的那张女子面容重新浮现出来——依然是那么扭曲，那么痛苦，那么绝望。

他沉默地注视了那张脸良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的冤屈，我记下了。”

收起铜镜，他走到后院。小六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蒸汽从锅盖缝隙中飘出来，带着一股饭菜的香味。

“马哥，我今天学了一道新菜！清蒸鱼！你尝尝看好不好吃！”小六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的蒸汽中，一条码得整整齐齐的鱼躺在盘子里，浇着酱油和姜丝。

马宁在桌边坐下，夹起一块鱼肉尝了尝。鱼肉鲜嫩，味道正好。他点了点头：“不错，有进步。”

小六听到这话，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大的褒奖。

马宁看着他那张年轻而真诚的笑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暖意。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他找到了一些值得守护的东西。

夜色渐深，任家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黑暗如同一块沉重的幕布，缓缓落下。

而在镇外的土地庙中，那团若隐若现的烛火仍在燃烧。

黑袍的降头师盘腿坐在白骨祭坛前，手中握着那截泛黄的人类腿骨，手指轻轻摩挲着骨上的黑色符文。他的嘴唇翕动着，念诵着某种古老的咒语，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回声。

白骨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散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绿光。那绿光在空气中扭动、蔓延，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轮廓，站在降头师面前，低着头，像是在等待命令。

降头师停止念诵，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咧嘴一笑。

“去吧，”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告诉他，不要多管闲事。”

那轮廓微微一颤，然后像烟雾一样散开，消失在空气中。

月光从破损的窗户中透进来，照在降头师的脸上。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望向任家镇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容。

夜风吹过，将土地庙的破门吹得吱呀作响。门外的草丛中，有什么东西在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语。

那声音，渐渐飘向了任家镇的街道，飘向了白事店紧闭的店门。

而此刻，马宁正在二楼的房间里，翻看着那本泛黄的账簿。窗外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消失了。他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也没有注意到，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靠近。

他合上账簿，吹灭了油灯，倒在床上，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在他的睡梦中，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正站在一口枯井旁边，低着头，默默地擦拭着一面铜镜。那铜镜的镜面上，映出了一张倒置的脸——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皮肤黝黑如炭，眼神阴鸷如蛇。

那张脸，正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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