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槐树之下

民国元年三月二十日，寅时初刻。

废弃庄园的后院，老槐树的枝丫在惨淡的月光下扭曲伸展，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掌伸向夜空。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不像风吹树叶，倒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被金网束缚住的女尸躺在地上，浑身散发着腐臭的气息。她的眼睛依旧血红，死死地盯着马宁，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陈家的祖先？”马宁蹲下身，与女尸平视，“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尸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她张开嘴，吐出一口黑气，那黑气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又缓缓消散。

“我叫……陈周氏……”女尸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是……陈家的……第七代祖先……”

九叔提着灯笼走过来，眉头紧锁：“陈家的祖先？那你为什么会被埋在槐树下？又为什么要害陈家的人？”

“因为……他们该死……”女尸的声音中充满了怨毒，“陈家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马宁和九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慢慢说。”马宁从怀里掏出一张安神符，贴在女尸的额头上。符纸发出一阵微弱的黄光，女尸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眼中的血红也淡了几分。

女尸深吸一口气——虽然她已经不需要呼吸了——然后缓缓开口：

“我是明朝万历年间的人……嫁给陈家的先祖陈文远做妾……陈文远是个读书人，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是个禽兽……”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他娶了我之后，不到三年就腻了。后来他看上了我的丫鬟，想要纳她为妾。我不肯，他就……他就把我吊死在后院的槐树上……”

九叔倒吸一口凉气：“就因为你不肯让他纳妾，他就把你吊死了？”

“不止……”女尸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他吊死我之后，怕事情败露，就请了一个道士来做法。那道士说，我的怨气太重，死后必成厉鬼，要把我的尸体埋在槐树下，用槐树的阴气镇住我，让我永世不得超生……”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可那道士不知道……槐树虽然是阴木，能镇鬼，但也有一个坏处——它会吸收阴气，滋养鬼魂。我在这槐树下埋了三百多年，不但没有被镇住，反而吸足了阴气，变成了尸煞……”

九叔皱起眉头：“那你为什么要害陈家的后人？”

“因为我恨！”女尸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刺耳，“我恨陈家所有的人！我恨陈文远！我恨他的子孙后代！我要让他们全部死光！”

马宁叹了口气：“所以二十年前陈家灭门案，是你做的？”

“是……”女尸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快意，“那一夜，我杀了陈家上下三十六口人……我一个个地杀，从老人到小孩，一个都没有放过……”

九叔脸色凝重：“三十六条人命……你的怨气到底有多重？”

“重到……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女尸低下头，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我杀了陈家的人之后，本以为怨气会消散，可没想到……我杀了人，反而吸收了更多的怨气……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马宁：“小道士……你本事很大……你杀了我吧……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马宁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能杀你。”

女尸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虽然杀了人，但说到底，你也是受害者。”马宁站起身，“你被陈文远害死，又被镇在槐树下三百年，生出这么大的怨气，也是情有可原。”

九叔在一旁皱了皱眉：“师弟，你这话可不对。她杀了三十六口人，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我知道。”马宁点了点头，“但她现在已经有了悔意，我愿意给她一个机会。”

他转向女尸：“我可以帮你超度，让你脱离苦海。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女尸问。

“你身上的怨气太重，超度之后，我要用三昧真火将你的尸体火化，彻底消除你的怨气。”马宁语气平静，“这样你才能安心投胎，不再受这槐树的束缚。”

女尸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马宁从符袋里掏出三张符纸——一张超度符、一张往生符、一张净世符。他将三张符纸叠在一起，夹在指间，口中念念有词。

符纸开始发光，先是淡黄色，然后变成金色，最后变成炽烈的白色。马宁将符纸往空中一抛，符纸在空中旋转，形成一个三角形，将女尸笼罩在中间。

“三魂归位，七魄安宁。尘归尘，土归土。往生极乐，莫留凡尘。”马宁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超度经文。

女尸的身体开始发光，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黑色怨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一般，缓缓从她体内飘散出来，在金光中消散。她的脸色开始变得安详，嘴角那诡异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的表情。

“谢谢……”女尸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

金光散去，槐树下恢复了平静。

那具女尸静静地躺在金网中，眼睛已经闭上，表情安详，像是睡着了。身上的腐臭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九叔走到马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弟，你做得对。”

马宁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那个印着“龙腾打火机”五个字的现代打火机。他蹲下身，点燃了一张符纸，扔在女尸身上。

火焰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但奇怪的是，火焰并没有烧到周围的杂草和槐树的枝叶，只是专注地燃烧着女尸的尸体。

不到一刻钟，女尸就被烧成了灰烬。

马宁用一张符纸将骨灰包好，埋在了槐树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好了，完事了。”

九叔走过来，看着槐树下新翻的泥土，叹了口气：“也算是给她一个安息之所了。”

马宁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九叔：“师兄，现在可以说说正事了吧？”

“正事？”九叔愣了一下，“什么正事？”

“你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马宁盯着九叔的眼睛，“你别告诉我，你只是碰巧路过。”

九叔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你。好吧，我确实不是碰巧路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马宁：“今天下午，我收到了这封信。”

马宁接过信，借着灯笼的光看了起来。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有力，但纸张已经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信的内容很简单：

“九叔亲启：废弃庄园有异，今夜子时，务必前往查看。若遇一年轻道士，可与之联手。——清风真人”

马宁看完信，愣了好一会儿：“清风真人？那不就是我师父吗？”

“你师父？”九叔也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清风真人是你的师父吗？”

“对啊。”马宁点了点头，“可是……我师父已经去世三年了。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九叔接过信，仔细看了看信纸的质地和墨迹：“这信纸……至少已经有十年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寒意。

清风真人十年前的来信，却在今天送到了九叔手中。而且信中不仅提到了今夜庄园的异常，还特意提到会遇到一个年轻道士。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九叔问。

马宁想了想：“我师父他……很神秘。我跟他学道七年，但他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清楚。他只教了我道法，从来不说他的过去。”

九叔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收好：“看来，你师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马宁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站在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的身上。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远处，任家镇的方向，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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