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长老怒，暗流涌

顾尘被传唤到刑罚堂的时候，是第三天清晨。

来传话的是刑罚堂的两个执事弟子，态度不算客气，但也不算恶劣——大概是碍于他“执事”的身份，又觉得他不过是个外门的小角色，犯不着给好脸色，也犯不着得罪。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院门口，板着脸说了句“顾执事，清河长老有请”，就站在一旁等着了，连院子都没进。

顾尘正在给云裳熬第二锅药。

前天晚上他把过云裳的脉，发现她体内的戾气淤积在经脉深处，像是一条被堵死了的河流，找不到出口。长此以往，戾气迟早会反噬她的心脉，到时候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连夜翻了几本医书，配了一副疏理经脉的药方，一大早就起来熬药了。

“等我一下，药还有一刻钟就好。”顾尘头也没抬，拿着蒲扇轻轻扇着炉火。

两个执事弟子对视了一眼，面露难色。

“顾执事，清河长老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让您即刻过去，若是耽搁了……”

“我知道。”顾尘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药糊了更麻烦。一刻钟，耽误不了什么。”

两个弟子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站在院子里等着。

云裳从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两个穿着刑罚堂制服的弟子板着脸站在院子里，顾尘蹲在墙角的炉火前，不紧不慢地扇着扇子，瓦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香弥漫了半个院子。

她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刑罚堂的人来找你？”

顾尘“嗯”了一声，没抬头。

“是因为我？”

“不是。”

“你骗人。”

顾尘终于抬起头看她一眼。她站在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剑——不是他给她那把新的，是她原来那把。剑鞘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但剑刃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缺口，看得出经历了不少硬仗。她握剑的姿势不是随意的，而是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

她在担心他。

或者说，她在怕。

怕因为自己连累了他。

顾尘看着她那双戒备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太敏感了，像一只被欺负惯了的野猫，谁对她好一点，她就觉得这是要付出代价的。

“刑罚堂找我是因为上个月的宗门任务账目对不上。”他面不改色地编了个瞎话，“有几笔资源登记的数目和实际发放的对不上，清河长老让我过去说明一下。跟你没关系。”

云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最终她收了剑，但表情依然是半信半疑的。

“那这药……”

“专门给你熬的，治你经脉里那些淤堵的戾气。我回来之前你自己喝完，凉了就倒掉重新热，别硬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水缸边洗了把手，又理了理衣袍，才转身朝那两个弟子点了点头：“走吧。”

经过云裳身边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在我回来之前，别出门。”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云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顾尘跟着两个弟子出了门。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清晨的紫霄宗还有些凉意，石阶上凝着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山间有薄雾，把远处的建筑笼得朦朦胧胧，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刑罚堂坐落在宗门西侧，一栋三层的青砖楼，门口立着两尊石兽，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像是在震慑每一个靠近的人。楼里的光线很暗，窗户开得小，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墙壁上的几盏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

顾尘被领到二楼的议事厅。

厅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的，是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老袍的女人。

她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庄秀丽，眉目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仪与疏冷。一头乌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束在脑后，没有一丝乱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冷得像冬日的寒潭。

紫霄宗刑罚长老，顾清河。

按辈分算，她是顾家嫡系的嫡长女，也是紫霄宗历代最年轻的刑罚长老。掌管宗门刑罚十六年，铁面无私，六亲不认，连掌门都要让她三分。

左右两边各坐了一个中年人，一个是传功长老周鹤鸣，一个是戒律长老孙仲远。两个人都是顾清河的心腹，也是刑罚堂的常客。

顾尘走进去，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外门执事顾尘，见过三位长老。”

没有人应声。

顾清河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让他坐下。她只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用杯盖拨着浮沫，目光落在茶杯里，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进来了。

厅里的气氛沉默而压抑。

换作普通人，被一个刑罚长老这样晾着，早就开始心里打鼓了。但顾尘不急，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微微低着头，既不看顾清河，也不东张西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顾清河终于放下了茶杯。

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顾尘。”

“弟子在。”

“你可知我今日叫你来，所为何事？”

“弟子不知。”

“不知？”顾清河冷笑了一声，从旁边拿起一本簿子，扔到他面前的地上，“那你看看这个。”

顾尘弯腰捡起簿子，翻开看了一眼。

是宗门弟子任务记录册。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好几处——都是他这几个月来经手的任务记录。记录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旁边有人用蝇头小楷加注了几行字，指出这些任务的实际执行者，并不是登记表上写的人。

换句话说，他在帮人“代做”任务。

准确地说，在帮那些被人排挤、不敢组队、接不到好任务的外门弟子，暗中调整任务配给，让他们能拿到勉强够修炼的资源和贡献点。

这在宗门规矩里，算是徇私舞弊。

顾尘看完了，合上簿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弟子认罚。”

他认得太干脆了，干脆到旁边的周鹤鸣长老都愣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顾清河显然也没想到他这么痛快，眉头微微一蹙。

“你不打算解释？”

“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好解释的。”顾尘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弟子愿意领罚，该扣的贡献点照扣，该降的职级照降，没有怨言。”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降职扣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顾清河盯着他看了很久，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我听说，你三天前收了一个徒弟。”

来了。

顾尘心里暗暗想道。前面那些扣贡献点、降职级的事，不过是个引子。这才是今天这场传唤的真正目的。

“是。”

“谁给你的胆子？”

顾清河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地砸在空气中。

“七杀琉璃体，天生携带毁灭戾气的命格，修炼越快越危险，历史上三个拥有这种体质的人，没有一个善终。最后一个，一百三十年前在西境走火入魔，屠了半座城，最后被六位化神期修士联手击杀。你一个外门执事，连筑基期都没到，你拿什么来教她？你拿什么来担保她不会失控？”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沉默的空气里。

旁边的周鹤鸣和孙仲远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顾尘抬起头，直视着顾清河的眼睛。

“弟子没有什么能担保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厅堂里，字字清晰：

“但她是我的徒弟，我不会放弃她。”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顾清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顾尘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凝固，还看到了她握着扶手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像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片刻后，顾清河别过头去，冷哼了一声。

“好，我给你三个月时间。”

她站起身，背对着他，语气冷淡而不容反驳：

“三个月之内，若是她再在宗门内伤人，我会亲自出手，按宗规处置。到时候别说你是她师尊，就算你是掌门亲传，也保不住她。”

“弟子明白。”

“你下去吧。”

顾尘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顾清河的声音：

“等等。”

他停住脚步。

“桌上的东西，拿走。”

顾尘回头，看到顾清河已经坐回了椅子上，低着头翻看另一本簿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的手边放着一个青瓷瓶，不大，用红布塞着口子，一看就知道是装丹药的。

高阶丹药。

疗伤的。

顾尘看了一眼那个瓷瓶，又看了一眼低头翻簿子的顾清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走过去，拿起瓷瓶，收入袖中。

“多谢长老赐药。”

顾清河没有应声，翻簿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翻页，语气冷淡得像在赶苍蝇：

“谁赐给你了？那是放错了地方的，你要是敢用，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弟子明白。”

顾尘忍着笑意，退出了议事厅。

等他走远了，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顾清河才放下手里的簿子。

她摘下金丝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她那张端庄冷艳的脸上，映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拉开旁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卷泛黄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女子，白衣胜雪，眉眼温柔，怀里抱着一把古琴，站在一棵巨大的桃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画上的女子，和云裳长得有七分相似。

但气质完全不同。画上的女子温柔似水，笑容温婉，一看就知道是被好好爱护着长大的姑娘。而云裳浑身带刺，满眼戒备，像一柄没有开过刃却已经沾了血的剑。

顾清河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画像的边缘，目光变得有些恍惚。

“师姐……”

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念出这两个字。

然后她将画像小心翼翼地卷好，重新放回抽屉里，锁上了。

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归于沉寂。

她重新戴上金丝眼镜，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冷冽与疏离，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了。

阳光照进刑罚堂的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光影。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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