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专办组

专办组的名单，第二天上午挂上了集团内网。

五个人。组长姓齐，合规部副部长；四名组员，三个来自法务与合规口，一个来自——这是名单里最扎眼的位置——"流程管理部"。流程管理部，就是沈维所在的那个部门，管着全集团的制度库和流程母版。

许知夏把名单打印出来，用笔在四个名字上各画了一道线："四个画线的人，履历我查了一遍。齐组长，合规部九年，经手过三起内部处分案，三起全是'程序瑕疵不予追究'的结法。另两个法务口的，参与过三年前投后重组的人员安置——就是裁掉那位项目副手的那次重组。最后这个，流程管理部的于某，履历只有一行：'流程管理部，五年'。五年里做过什么，一个字没有。"

"干净得像新尺子。"周野说。

"比新尺子还干净。"许知夏说，"新尺子好歹有刻度。这位连刻度都没有。"

专办组挂牌的第一件事，不是办案——是发函。一式三份的《调查事项归口告知函》，分别发给了周野、许知夏、陈薇。函的内容大同小异：您作为本案相关人员，后续所有陈述、材料提交、媒体接触，均须通过专办组统一安排。

"媒体接触。"许知夏指着这四个字，"他们最怕的是这个。"

怕媒体，说明专办组成立的真正目的不是"查清"，是"控温"。案子已经立案、已经旁听过、已经在四百个作者眼前挂过号——温度降不回去了，能做的只有控住别再升温。控温的手段从来三样：截材料、截人、截渠道。归口函一纸全占了。占得越全，越说明他们知道这案子离"烧起来"有多近。

函发下来的当天下午，陈薇被第一个约谈了。

约谈在三号楼，两个小时。陈薇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前平静——平静得反常。她没有直接回报，约了晚上在面馆。

"他们问我，匿名材料是不是我投的。"面馆包间里，陈薇开门见山，"我说，是。他们问，谁指使的。我说，没人指使，我投材料的原因，在我的证人陈述第四十七页，一个字不落。"

"然后呢。"

"然后，那位于组员——履历只有一行的那位——问了我一个问题。"陈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问：'你2023年9月14日晚上21点07分，用个人邮箱给一个废弃系统端口发送材料，发送时使用的设备，是公司配的还是个人的。'"

包间里静了两秒。

许知夏先反应过来："端口保留是审计口的秘密。发送不留日志是我们验过的。他们能问到'设备'这一层——说明他们手里，有那个端口的底层记录。"

"不止。"陈薇说，"他们有那个端口从停用至今的全部会话记录。"

许知夏当场在纸巾上画了那张网络的拓扑——画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冷："我们当时验证的是'发送不留痕'，没验证'连接不留痕'。做技术的人最容易犯这种错：把自己关心的那一层验证死了，就以为整座楼都查过了。对面请的，是懂楼的人。"懂楼的人坐在专办组里，不问内容问设备——问设备，是在画人物关系图：谁连过端口，谁就在那条线上。

端口没有发送日志——这是许知夏当时验证过的。可没有发送日志，不代表没有连接日志。底层会话计数器——许知夏监控取件时用过的那个东西——在集团的网络设备里，留了三年的底。专办组不查日志，查会话：哪天几点、什么设备、连过那个端口。技术在谁手里，痕迹就归谁看。

"于组员是什么人。"周野问。

"我问了。"陈薇说，"他不答。可他问话的时候，左手一直按着一个笔记本——那种很旧的硬壳本，不是专办组配的公文本。我问完他这个问题，他合本子的时候，我看见本子的扉页上，贴着一张打印的小纸条。"

"写的什么。"

"一串编号。"陈薇说，"我记性好——是流程编号的格式。制字头，直管序列。"

制字头，直管序列。和母版同一个序列的编号，贴在一个专办组组员私人笔记本的扉页上。

"他不是来办案的。"周野慢慢地说，"他是来看着案子，别碰到那套母版的。"

这一晚，三人把局面重新排了一遍：专办组五人，四把新尺子，加一个守门的。守门人的笔记本上贴着母版的编号——编号是锁，提醒他什么不能碰，也提醒陈薇们，真正的禁区在哪。

"归口函我们照办。"周野最后说，"陈述走专办组，材料走专办组——给他们的每一样，都是可以公开的东西。公开过的复盘会记录、公示过的口径档案、还有归档过的结论文件。他们要量，就把这些给他们量。"

"那不给的呢。"许知夏问。

"不给的，走另一条线。"周野看着她，"南方那条线。观察员留了耳朵——从今天起，我们给他递东西。他晾着，我们喂着。被晾着的人说话，没人查；喂出来的情报，才活得久。"

面馆老板娘收拾包间的时候，把三只碗摞在一起，端走了。碗底那只压着一张没用的纸巾——纸巾上是许知夏画的那张拓扑图。老板娘看不懂图，顺手团了，扔进了泔水桶。图进了泔水桶，图上的东西却进了三个人的脑子。往后这案子查到哪一步，纸面上越来越干净，脑子里的越来越满——专办组能归口所有的纸，归口不了任何一颗记住了的脑袋。

散场的时候，陈薇走在最后。她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周野，今天那位于组员合上本子的时候，我看见他手上有个动作——他把扉页那串编号，用拇指，摁了一下。"

"摁是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陈薇说，"可那个动作，像人摁自己的旧伤。贴着编号的人，未必甘心守门。守门的人要是想出来——门，就是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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