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梧桐巷的夏天

七月的阳光落在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上，碎成了一地金色的光斑。

苏晚星坐在奶奶家的院子里，手里捧着一碗刚洗好的草莓，脚边趴着邻居程爷爷家的金毛大壮。

大壮的尾巴在水泥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扫出一小片干净的印子。

“晚星，帮奶奶把晾在二楼的衣服收一下。”

“来了——”

她放下碗，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这栋老房子是奶奶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楼梯扶手上的红漆磨得发亮。

二楼的阳台正对着隔壁的院子。

苏晚星来这里住了快半个月，隔壁一直是空的，院墙上的牵牛花无人打理，藤蔓越过墙头垂到她家这边，开出一朵朵蓝紫色的小喇叭。

她把晾衣绳上的衣服一件件取下来。

傍晚的风从巷口吹过来，裹挟着栀子花的香气，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像被这夏天的风洗干净了一样舒坦。

梧桐巷是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还保留着老模样的地方。

两排梧桐树沿着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巷尾，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都合抱不住，枝叶在头顶交错成一道绿色的拱廊。

每到夏天，整条巷子都被树荫笼罩，蝉鸣声此起彼伏。

苏晚星喜欢这里。

比起市中心那个充斥着汽车鸣笛声的家，她更喜欢梧桐巷的安静。

她踮起脚尖，够向晾衣绳另一端的那件白衬衫时，目光在那一刻，鬼使神差地越过了院墙。

隔壁院子里，有人。

她愣住了。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铺满那个荒芜了半个月的院子，一个少年背对着她，正弯腰整理堆在台阶上的几摞书。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

身形挺拔修长，站在那片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光影里。

苏晚星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少年不紧不慢地把书一本本码放整齐，偶尔抬起手抹一下额角的汗，侧脸的轮廓在逆光中显现出来。

他的眉眼是冷淡的。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苏晚星也能感觉到那种拒人**里之外的疏离气质。

那不是傲慢，也不是不善交际，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像冬天的月光落在雪地上，明亮，却不带温度。

晚风恰好在那一刻吹过来。

裹挟着栀子花香的风穿过院墙，掀起了少年白衬衫的一角。

他微微侧身，抬手按住了被风吹动的书页。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院墙，不偏不倚地落在苏晚星脸上。

四目相对。

苏晚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重重擂了一拳。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肘碰到了阳台上那盆奶奶养了一个春天的茉莉花。

“砰——”

花盆在阳台边缘晃了两圈，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泥土溅了一地。

苏晚星慌忙蹲下去捡，耳朵里嗡嗡作响，分不清是花盆碎裂的余音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她手忙脚乱地把碎片拢到一起，泥土嵌进指甲缝里也顾不上。

等她终于鼓起勇气再抬头看向隔壁时，院子里已经空了。

少年不见了，只有那几摞书还整齐地堆在台阶上。

夕阳依旧铺满半个院子，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苏晚星蹲在碎花盆旁边，手上捧着几块碎陶片，心跳还没缓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惊吓，而是一种她十七年来从未经历过的悸动。

像是有人在她平静无澜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到现在都没停。

“晚星？怎么了？”

奶奶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没、没什么……”她提高声音回答，“不小心把花盆碰掉了，我来收拾。”

她把碎片用报纸包好，又把散落的泥土扫进簸箕里。

做完这些事后，她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隔壁的窗户亮了。

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纱窗洒出来，映在院墙上，把那片牵牛花的藤蔓照得影影绰绰。

晚饭的时候，苏晚星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奶奶，隔壁是不是搬来新邻居了？”

苏奶奶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她碗里，笑眯眯地说：“可不是嘛。是母子俩。那孩子跟你差不多大，在禾川一中上学，听说成绩好得很呢。”

“是吗。”苏晚星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垂着眼皮含糊地应了一声。

“长得也俊，”苏奶奶给自己也夹了一块肉，“就是看着性子冷，不爱说话。今天下午搬来的时候我过去打了个招呼，那孩子就点了点头，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苏晚星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了下午看到的那双眼眸。

清冷、沉静、疏离，像深秋的湖水，看不见底。

“他叫什么名字？”她听见自己问。

“好像叫——”苏奶奶想了想，“沈知珩。知道的知，珩是——”

“王字旁一个行走的行？”

“对对对，就是那个字。”苏奶奶笑着看她，“你认得这个字？”

苏晚星摇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戳了两下：“猜的。”

她认得。

她在书上见过那个字。

“珩”是古代一种珍贵的玉器，温润而有棱角。

她觉得这个名字，真配他。

晚饭后，苏晚星帮奶奶洗了碗，又陪大壮在巷子里跑了一圈。

回到房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枝叶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从家里带来的日记本。

翻开的那页还停留在上周的记录，写的都是一些零碎的小事：今天帮程爷爷遛了大壮、书店老板推荐了一本好看的散文集、奶奶做的红烧肉比妈妈做的更好吃。

她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去。

她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情绪想记录下来。

她想写今天傍晚的风很温柔，栀子花的香气很甜，夕阳的颜色比任何一幅画都好看。

她想写她看见了一个少年，穿白衬衫，背影清瘦挺拔。

她想写他们四目相对时她的心脏漏跳的那一拍，想写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倒映的夕光。

但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他叫什么名字？】

笔迹在最后一个问号上微微顿了一下，留下了一小块墨迹。

写完这句话，她放下笔，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梧桐巷的天空不像市中心那样被霓虹灯染成橘红色，深蓝色的天幕上零星挂着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她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声响。

不是说话声，也不是音乐，而是一种很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书架上。

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情节，没有画面，只有一阵风。

那阵风裹挟着栀子花的香气，吹起了谁的白衬衫衣角，吹动了谁心上的弦。

第二天早上，苏晚星被大壮的叫声吵醒了。

她揉着眼睛下楼，看见苏奶奶正在厨房里熬粥，白粥的香气混着蒸笼里小笼包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屋子。

“醒了？快去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好。”

“嗯——”

她趿拉着拖鞋走进院子，拧开水龙头，鞠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

七月的早晨，自来水还带着夜晚的凉意，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抬起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然后就看见隔壁院墙上的牵牛花，正在晨光里开得烂漫。

那些蓝紫色的小喇叭一朵朵仰着脸朝向天空，露珠还挂在花瓣上，在阳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像是谁偷偷哭过又偷偷擦干了眼泪。

苏晚星站在水龙头前，顶着满脸的水珠，忽然笑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也许是笑昨天那个慌慌张张的自己，也许是笑那个少年的名字真好听，又也许，只是因为七月的梧桐巷太美好了，美好到连心跳加速都变成了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吃早饭的时候，苏奶奶说：“隔壁沈家那孩子，听说是从城东搬过来的，之前在那边住的是他外婆的房子。这孩子成绩好得吓人，年级第一从没掉下来过，禾川一中的光荣榜上排头一个就是他。”

苏晚星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她想起禾川一中的光荣榜。

那张玻璃橱窗里贴着的红榜上，确实有一个总是占据榜首的名字。

她以前路过时只是匆匆扫一眼，从来没有仔细看过那张照片，也从来没有记住过那个名字。

原来是他。

原来他们早就站在同一面墙上，只是距离隔着整张红榜，她从来没有在意过。

“那孩子看着冷冷的，但应该是个好孩子，”苏奶奶放下筷子，忽然压低声音，“我听程爷爷说，他爸爸前两年没了，殉职了。是警察。”

苏晚星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殉职”两个字，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平静的粥碗里，溅起了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没有再问什么，默默地喝完了碗里的粥。

早饭后，苏晚星帮奶奶洗了碗，又去院子里给那些被昨天傍晚那场“意外”打翻的茉莉花换了个新花盆。

她把茉莉重新栽好，浇了水，放在阳台上阳光最好的那个角落。

然后她站在阳台上，偷偷地往隔壁的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是空的。

书还堆在台阶上，窗户的纱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她收回目光，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哼着歌下楼了。

但下楼的时候，她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连大壮都感觉到了她的好心情，摇着尾巴跟在她脚边转了好几圈。

七月的梧桐巷，暑假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的照耀下绿得发光，隔壁院子里的牵牛花还在不知疲倦地开着。

苏晚星翻开日记本，在昨天那句“他叫什么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字迹比昨天更用力一些，像是怕自己会忘记。

【沈知珩。他叫沈知珩。】

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把墨迹未干的字照得微微发亮。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纸页，她伸手按住，指尖恰好落在那个名字上。

心跳又快了起来。

然后她合上了日记本，关掉台灯，躺回床上。

苏晚星翻了个身，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但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

大概是，夏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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