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在衬衣里的名字第10章

第十章 对证

第二天一早，律师先到了。

是我上个月请来给店里做经营合规咨询的刘律，四十出头，短发，戴银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我把起诉状给她看的时候她翻了五分钟，然后摘了眼镜擦了一下。

"他这诉状写得不行。主张共同财产？他连苏红卖房的钱从哪个账户走的都说不清楚。"她把纸放下，"你手里有什么？"

我拉开柜台抽屉，把苏红的信、存折、转让确认书、干洗店存根复印件排成一排。

刘律一样一样拿起来看，看到转让确认书的时候停了三秒，看到存根复印件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这张是复印件？原件在哪？"

"干洗店老板娘回老家了，联系不上。原件应该在派出所报案的卷宗里，但我当年撤案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把这四样东西摆成一个十字形，手指点了点转让确认书："这个最硬。沈老师能出庭作证吗？"

"能。"我说，"她昨天刚来过，说帮小琪改婚纱。"

刘律点了点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然后抬头看站在楼梯口的小琪，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你上次跟我说你后背有条旧疤，能验伤吗？"

小琪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到柜台前："能。当年缝针的医院我记着，去查档案应该找得到。"

"几岁缝的？"

"七岁。"

刘律的笔顿了一下。她低头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看着我："那我跟你说一下策略。他告你侵占，你反诉他家暴。他主张共同财产，你主张苏红的信属于有效遗嘱。但最关键的是——"她点了点那张干洗店存根，"这张东西能证明他当年主动取走婚纱并隐瞒事实，那苏红"偷"婚纱这个前提就不成立了。既然婚纱是他主动给的，就不存在你侵占。"

我靠着柜台腿，手指抠着木头的裂痕："那存折呢？"

"存折需要看苏红卖房的时间。如果是在她和周明分居之后、离婚程序启动之前，那卖房款大概率属于她个人财产。周明要举证那是共同财产，他得拿出购房出资证明。"刘律顿了一下，"但我建议你做好准备，就算输掉存折那部分，婚纱和小琪你也得保住。"

"钱我不在乎。"我说。

刘律看了我一眼，银框眼镜反了一下光："那你在乎什么？"

我没回答。柜台后面的缝纫机上压着那条碎花围裙，"红"字朝上，在灯底下。

小琪端着两杯水从厨房走出来，一杯放刘律面前，一杯放我手边。我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温的。

刘律走之前留了一句话："开庭前别跟他正面冲突。他来什么你都录下来，但不主动动手。另外——"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小琪一眼，"你确定要穿婚纱去？"

"确定。"小琪说。

刘律没多问，推门走了。

那天中午我正准备拉卷帘门午休，门外又有人敲门。这次不是三下，是连着敲了七八下，又急又重，像巴掌拍在铁皮上。

我手刚搭上把手，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周明站在门口，这次只他一个人，没有刘强，没有律师。脸比上次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POLO衫领口汗湿了一片。他喘着粗气，眼神从柜台扫到模特又扫到小琪身上，最后落在我手里那杯水杯子上。

"林悦，咱们谈。"

我退了一步让他进来。他跨进门的时候鞋底带进来一块泥，蹭在门口的地垫上。他没坐，站在柜台前面，双手撑着柜台面，整个人压上去，指节发白。

"开庭之前私下接触我，你律师知道吗？"

"少他妈扯你律师。"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红的存折我不跟你争了。婚纱你留着。你把小琪还我就行。"

我看着他。

小琪站在柜台侧面，没说话，但她的手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腕，轻轻的，像一片落叶搭上去。

"还你？"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是我女儿。我养了二十年。你他妈认识她几天？"

"你养她二十年，她后背那条疤你缝的。"

周明的腮帮子咬紧了，凸出一块硬硬的肌肉棱子："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七岁。她七岁。不懂事的是她还是你？"

他的呼吸声变重了，压着柜台的手指抠了一下台面，木头留下三道指甲印。我低头看着那三道印子，然后把小琪的手从我手腕上拿开，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柜台和周明之间。

"周明，你听清楚了。开庭那天小琪会去，她穿婚纱去。她妈留给她的那件。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当年怎么打她、怎么打苏红、怎么报错她年龄全都说出来。你请的律师再能掰扯，也掰不直那条疤。"

周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吐出来的是一句完全没沾边的话："你知道苏红当年为什么不离婚吗？"

我愣了一下。

"因为她把婚纱偷回来之后跟你闺女差不多了。她觉得自己欠你的，所以不敢走。她要是敢走，我早坐牢了。"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但眼神是空的，"你以为你赢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活着的时候每天给你发短信，她死之前把存折缝进婚纱里——她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你。你问过她想要什么吗？"

我站在柜台上，后背抵着货架，手里那杯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台面上。

周明转身走了，推门的时候门风撞得风铃乱响。他走了三步又回头，隔着玻璃对我喊了一句："开庭那天你穿你当年的婚纱来，咱俩把十一年前的账一块算了。"

门关上了。

风铃还在抖，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持续了好几秒才安静下来。小琪从我身后绕过来，看着我手里的杯子。水洒了一半，桌面上洇出一个小水洼。

"林老板。"

"嗯。"

"你穿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旧卫衣，灰扑扑的，袖口磨毛了。

"穿什么？"

"你当年的婚纱。他说让你穿。"

我笑了一声，但那声笑在嘴里转了一圈变味了，酸涩的："那件被我剪了。离婚当天晚上，拿剪刀剪成了一条一条的，扔垃圾桶了。"

小琪没说话。她转身走到货架最里面，蹲下去翻了一会儿，然后抱着一卷白布料走过来，搁在柜台上摊开。是一块缎面，新的，没有钉珠，没有刺绣，但料子的质感跟那件酒渍婚纱一模一样。

"我上礼拜买的。"她说，"我想着你什么时候想要了，我帮你缝。"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缎面，凉滑的，指腹蹭过去没有一丝毛刺。布料裁好了，大致的人形轮廓，肩线、腰线、裙摆的弧度都预留了缝边。

"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你睡觉那天没关门，我用眼神量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在那块布料上按平了一道折痕，"你穿上站镜子前面，我照着改。三天能出活。"

我站在货架旁边，手还搁在那块缎面上，布料底下是我自己掌心传上来的温度。小琪蹲在旁边仰头看我，日光灯把她的脸照得发白，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刚剥了壳的荔枝。

"开庭前能好？"

"你明天穿旧的那件先比一下，我晚上熬夜缝，两天就行。"

我没说话。她也没催我。我俩就蹲在那块白料子旁边，中间隔着一层缎面，像隔着什么薄薄的东西，一捅就破，但谁都没伸手去碰。

过了很久，我说："那件旧的被剪成布条了。你拿什么比？"

小琪站起来，从货架底下抽出一样东西——那件被剪碎的婚纱布条，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垃圾桶里翻回来的，洗过，叠整齐了，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连当年剪刀的切口都还留着锯齿状的边缘，一条一条码得像图书馆的书脊。

"我给你拼回去。"她说。

那天晚上小琪没睡。

我十一点上的楼，经过阁楼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床上，那堆碎布条摊在膝盖上，她拿着一根针把两条断面对在一起，锁边缝过去。动作很慢，每一针都扎透了双层布料，然后拉线，收结。她缝了大概十针之后把那两段接上了，举起来对着台灯看，接缝处平整得像没断过。

我站在门口看了三分钟，她没抬头。

"林老板，你回去睡。我天亮就能接完。"她说这话的时候针没停，又扎了一针，"你明天早上起来试穿。"

我没进去。我回了自己房间，躺下的时候听见隔壁阁楼传来轻轻的剪线声，咔嚓，咔嚓，像有人在把一条断掉的河重新接起来。

凌晨四点我醒了，阁楼灯还亮着。

我起来倒了杯水，路过阁楼门口的时候看见小琪靠在床头上歪着脖子睡着了，手里的针还攥着，指尖上缠着一圈白线。那件碎布拼成的婚纱雏形搭在她膝盖上，接缝缝了大半，沿着原本的剪痕一条一条连回去，锯齿状的边缘被锁边针裹成了柔和的弧线。

她没有把"剪碎"恢复成"完整"，她是把"裂开"缝成了"愈合"。

我轻轻帮她把膝盖上那半成品拿开，盖了条毯子上去。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嘴角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梦话。

我下楼。把那条碎花围裙从缝纫机上取下来，挂回橱窗旁边的钩子上。然后我拉开卷帘门看了一眼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对面路灯孤零零亮着，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风灌进来，梅雨季的尾声了，空气里多了点干燥的意思。

我回身看了一眼店里。那件酒渍婚纱挂在模特上，旁边是苏红的三张照片，再旁边是那条围裙。小琪拼了一半的碎布婚纱搁在阁楼床头上。

手机亮了一下。

小琪发来的，应该是一张照片，她刚才缝东西的空档拍的。我点开，是那件碎布婚纱拼了一半的样子，她拿手提着肩线位置，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配文只有三个字："快好了。"

我靠着门框，把那张照片看了两遍，放大，看到镜子里她的脚趾头露在拖鞋外面，大拇指上贴了一张创可贴。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云缝里透出第一道粉色的光。我锁了门，把卷帘门拉下来，转身往阁楼走。

走到楼梯拐角，那件酒渍婚纱的裙摆被晨风吹得微微飘了一下。我伸手按住它，指腹擦过新缝的那排珠子，圆润，温凉，稳稳地扎在布面上。

缝进去的东西，再也不会掉了。

[第十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