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在衬衣里的名字第6章

第六章 她妈妈的泪水

刘强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但我店门口多了三样东西。第一天早上开门，卷帘门上被人用记号笔写了两个大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乱涂的"还衣"。我用湿抹布擦了十分钟才擦干净。第二天是一袋垃圾扣在门把手上，厨余，酸水顺着铁皮淌了一地，我捏着袋子最上面的结丢进街角垃圾桶，回来的时候手指缝里全是鱼腥味。第三天更绝，门口台阶上泼了一整瓶墨水，黑的，顺着砖缝渗进去，擦不掉了，那片地像长了一块胎记。

我没报警。报警没用，没监控拍到人脸。

小琪蹲在门槛上用钢丝球刷那块墨印子，刷了半瓶水，颜色淡了点但还有印子。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够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会骂人？"

"我妈教的。她说在外面吃亏了别忍着，骂回去又不会少块肉。"

"你妈教得对。"

她把钢丝球甩进桶里，甩了一手黑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转过身看着我："林老板，我爸肯定还要来的。刘强那种人你越不理他他越来劲。你打算怎么办？"

我蹲下去收拾那块墨迹旁边的碎砖头屑，头没抬："等他来。"

"等他来了呢？"

"来了再说。"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嘴抿成一条线，没再问了。但我看得出来她憋着话，她那副表情跟苏红一模一样——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眉毛往下压，嘴角往右边斜一点点。

那天下午来了个客人，让这件事彻底变了味儿。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进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像在确认这是不是婚纱店。她走到柜台前，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柜台上，然后推到我面前。

"老板，我想卖一件婚纱。但不是我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婚纱很旧了，蕾丝泛黄，胸口的珍珠掉了一颗，裙摆边角磨毛了。但款式我认得。沈老师做的，十多年前那种手工钉珠的版型，跟我店里那件酒渍婚纱是同一位师傅的手艺。

"谁的？"

"我妈的。"女人坐下来，手指绞着风衣腰带，"她走了八年了。这件婚纱我留着没用，但扔了又舍不得。我听说你这里收旧婚纱，而且会帮她们……"她顿了一下，"会帮她们把故事留下来。"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圈不红，但眼神很空，像一个东西在肚子里压了太久已经压成石头了。

"你想放店里寄卖？还是直接卖给我？"

"寄卖吧。卖的钱你留着，给我妈买束花放墓前就行。"她低头笑了一下，"她爱花。"

我收了照片，让她下周把实物拿过来。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了。她转身，目光越过我肩膀，落在橱窗方向。

我刚把那三张苏红照片挂上去。一张吃冰棍的，一张试婚纱的，一张我缝珠子的，用米色亚麻布当底衬，挂在橱窗最右面。不大，但进店的人一转头就能看见。

女人走近了一步，偏着头看了几秒，然后指着我吃冰棍那张："这谁拍的？构图真差。连焦点都没对上。"

我笑了一声："一个已经走了的人拍的。"

她没再问，点了点头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我靠在柜台上，看着橱窗外她的背影越走越远，风衣被吹得鼓起来。

小琪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那件酒渍婚纱。裙摆上的渍她每天敷一次，现在颜色淡了大半，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了。她把婚纱挂在模特身上，后退两步打量了一下，歪着头。

"林老板，这件你真打算一直挂着？不卖？"

"不卖。"

"那挂它干嘛？"

"提醒。"

她侧过脸看我："提醒什么？"

"提醒我别再把好东西弄丢了。"

她没接话。过了大概十秒，她走到橱窗前，站在那三张照片下面，抬头看着。阳光从玻璃外面打进来，把她和苏红相似的侧脸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她伸手碰了一下相框的玻璃角，指尖贴了一秒又缩回去。

"林老板，你教我缝婚纱吧。"

我停下手里的活："什么？"

"缝婚纱。"她转过身，正对着我，表情认真得有点不自然，"你之前缝珠子我看了，我没学会。你教我。我也不想干别的，就想学怎么把一件快坏掉的衣服缝回能穿的样子。"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针线盒。老式的，铁皮圆盒，盖子上印着牡丹花，跟苏红那个铁盒同一款。

"坐下。"

她搬了个凳子坐过来，我坐在她对面，把盒盖打开，里面分了三层线轴，白、米白、香槟色，按色号排好了。我抽出一根针，穿上线，打了个结，然后把那件酒渍婚纱的裙摆翻过来，指着内衬那排松了的珠子。

"你先拆线。把这排拆干净，然后重缝。每一针扎进去之后先把线拉直再收，不然会鼓包。"

她拿起剪刀，手指有点抖，拆第一颗的时候把线头剪断了，珠子掉在地上滚了三圈。她弯腰去捡，头撞在柜台角上，咚的一声。

"笨。"我说。

她捂着头顶坐起来，眼眶里疼出了水光，但嘴角在笑："我妈也说我笨。"

"你妈说得对。"

"但她说笨人有笨福。"

"那是骗你的。"

她笑出声了，把珠子捏回去，低头继续拆第二颗。这次手稳了，线头完整地抽出来，珠子搁进旁边的碟子里，叮当一声。

那天下午我们俩坐在店里，一个拆一个缝，从三点坐到六点。太阳从西窗斜进来，把满屋子的婚纱影子拉得细长。她拆完了整排珠子，手心全是汗，针眼在指腹上压出一个红印子。

我把针从她手里接过来，开始缝。

"看好了。第一针从里往外扎，别扎太深，伤布。第二针斜着进，珠子穿过去之后拉线，不能拉死，留一点松量。"

她凑得很近，鼻尖快碰到我的手背了。我缝了三颗之后把针递回去："你来。"

她接过去，第一针扎偏了，布上戳出一个多余的针眼。我没说话。第二针进去了，但线没收紧，珠子耷拉着像吊死鬼。第三针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扎下去，抽线，收紧，珠子稳稳地贴在了布面上。

她抬头看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行了，你出师了。"

她低头看着那颗缝好的珠子，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珠子晃了晃，没掉。她的手指在珠面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攥住了自己另一只手。

那天晚上我关店的时候，发现门口那片墨迹上被人新画了一道。白色粉笔，在黑色墨印上画了个叉，像什么标记。

我蹲下去看了两秒，站起来。

周明在对面街的暗处站着，靠着一根路灯杆，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青白。他没走过来，我也没过去。我们隔着一条街对视了大概十秒，他先低了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

小琪在身后喊我："林老板，锁门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卷帘门拉下来，咔嗒上了锁。转身的时候看见小琪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件婚纱的裙摆，针还别在上面，线头垂着。

"你今天缝得很好。"我说。

她在黑暗里顿了一下，然后轻声回了一句："明天继续。"

我上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短信，另一个陌生号，这次只有两个字："等着。"

我看了两秒，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名打了一个字："狗。"

然后我删了那条短信，把手机扔在枕头上，关了灯。阁楼方向传来轻微的针尖穿过布料的声响，细碎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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