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一趟货

去广州的火车是绿皮车。

1992年，从江城到广州，没有高铁，没有动车，只有硬座。

二十个小时。

周远买的是硬座票，18块钱。

他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南方的热带植被。

车厢里挤满了人。

有南下打工的农民工，有做生意的小贩，有探亲的家属。

空气里混着汗味、方便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但周远没觉得难受。

他前世坐过无数次飞机，头等舱、商务舱都坐过。

但他记得，最让他难忘的，反而是年轻时坐绿皮车的日子。

那种慢悠悠的、摇摇晃晃的、充满人烟味的旅程。

现在他又坐上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去打工，是去进货。

旁边坐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从南方回来的小贩。

他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货。

周远跟他聊了起来。

"大哥，你去广州进货？"

"嗯。"那男人点点头，"我在白马市场拿货，电子表和录音机。"

"白马市场？"

"对，就在火车站旁边。你是第一次去广州？"

"是。"

"那你可得小心点。"男人压低了声音，"那边水深，有些档口专门坑外地人，给你假货，你回去才发现走时不准、外壳是塑料的。"

"多谢大哥提醒。"

"没事。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周远记住了"白马市场"这个名字。

他在火车上想了二十个小时，把进货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带了800块钱。

留50块做路费。

750块全部用来进货。

750块能进多少货？

电子表：7块一只，能进107只。

但他不能全进电子表，得分散风险。

最终他决定：

电子表100只，700块。

磁带50盘，1块一盘，50块。

全部750块。

只剩50块，够一张回程火车票。

吃饭怎么办？先到了再说。

二十个小时后，火车到了广州。

1992年初的广州，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满街都是批发档口，到处都是人。

粤语、普通话、英语混杂在一起。

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

周远出了火车站，直奔白马市场。

白马市场是个巨大的建筑群，分ABC三个区，上千个档口。

电子表在A区，服装在B区，日用百货在C区。

周远先在A区转了一圈。

他没有急着进货，而是用了一整个下午，把A区的电子表档口全部逛了一遍。

他看什么？

看价格、看款式、看档口的规模、看老板的态度。

他用的是供应链管理的专业方法——货比三家，选最稳定的供应商，不是最便宜的。

太便宜的往往有问题。

太贵的没必要。

他要找的是性价比最高、信誉最好的那一家。

逛到下午五点，他找到了。

档口号A328。

老板是个福建人，姓陈，四十多岁，说话带闽南口音。

他的档口不大，但货摆得很整齐，款式也多。

最关键的是，他看到有几个本地人在跟他拿货，显然信誉没问题。

周远走进去，拿起一只电子表看了看。

"老板，这只怎么卖？"

"看你拿多少。"陈老板头都没抬，"一只12块，十只以上10块，五十只以上8块。"

"如果我拿100只呢？"

陈老板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100只？小伙子，你是第一次来吧？"

"是。"

"100只我给你7块一只，不能再低了。"

周远心里算了一下。

7块一只，100只就是700块。

但他还想再压一压。

"陈老板，我是从江城来的，路远。你这价格能不能再优惠一点？"

"7块已经是最低价了。"陈老板摇头，"你去问问其他档口，这个价你拿不到。"

周远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他下午逛了一圈，最低的价格就是7块。

"行。"周远点头，"100只，7块一只。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当面验货，一只一只验。"

陈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小伙子，挺专业的。行，没问题。"

交易达成。

周远花了700块，拿了100只电子表。

然后他去C区买了50盘磁带，1块一盘，50块。

身上只剩50块。

50块钱。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回江城的火车票18块。

够。但吃完饭就不够了，但是他不慌，钱不够体力凑。

他找到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小饭馆，跟老板说："老板，我帮你洗一个小时的碗，你管我一顿饭行不行？"

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行，小伙子，去洗吧。"

周远洗了一个小时的碗，换了一顿晚饭和一晚住宿。

第二天一早，他买了张火车票，混上了回江城的绿皮车。

二十个小时后，他回到了江城。

口袋里只剩32块钱。

但编织袋里，装着100只电子表、50盘磁带。

这是他全部的希望。

如果这些货卖不出去，他就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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