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订单背后的隐患

五十台翻新农泵订单落地，如同一场及时雨，让死气沉沉的津港农机修配厂终于活了过来。

车间里机器轰鸣不断，工人干劲十足，连日压在厂子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可陆承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勉强救命的短期周转，算不上真正的实业起步。

治标不治本。

这三天，他一边带着人手连夜翻修农泵，一边彻底摸透了八二年本土底层工业的真实底细。

原材料紧缺、工艺老旧粗放、没有统一生产标准，处处都是硬伤。

最致命的一点，还是供货端。

厂里长期合作的西郊小作坊，为了压缩成本偷工减料，送来的钢材毛坯型号杂乱、含杂质高，完全达不到农机配件的生产标准。

这天上午，陆承拿着卡尺比对刚脱模的轴承座，指尖触感粗糙，测量数据偏差明显，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老李，这批毛坯又是西郊那边送的？”

李师傅擦了把额头的汗，语气无奈又习以为常：“还能有谁？厂里资金紧，主任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一直都拿他们的便宜料。”

陆承缓缓放下卡尺，心底一片沉冷。

靠劣质材料省成本，看似省钱，实则是砸招牌、断后路。

侥幸能应付短期订单，根本扛不住长期市场竞争。

果然，第三天一早，供销社的老吴匆匆赶来，脸上再也没有上次的笑意，满脸凝重。

“王主任、陆师傅，出事了。”

老吴将一沓反馈单据重重拍在工作台面上，语气急促：“南边几个生产队集体反馈，翻新后的农泵不炸壳了，但轴承磨损速度离谱得吓人，不少机子只用一周就直接卡死抱死，彻底用不了！”

王大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一脸难以置信：“不可能！所有机子都是陆承亲自盯着手改的，工艺绝对没问题！”

陆承拿起单据快速扫过，随即拿起现场拆下来的故障轴承座，捏起锉刀轻轻在金属表面打磨了一下。

唰——

一层灰白粉末瞬间脱落，金属质地疏松粗糙，根本达不到农机轴承的基础硬度标准。

“不是工艺问题。”

陆承扔掉锉刀，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

“是毛坯料本身就是残次品，铸造杂质超标、淬火不到位，材质硬度根本不达标。我们工艺再标准，架不住原材料先天劣质。”

王大拿瞬间慌了，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那、那现在怎么办？这批口碑要是砸了，咱们厂彻底完了！”

“去找供货商。”

陆承直起身，拍掉身上细碎铁屑，眼神冷静锐利。

“这批劣质料如果忍了、认了，以后外界只会认定我们厂产品质量差，永远背黑锅。主任，敢不敢跟我走一趟西郊？”

王大拿狠狠掐灭手里的烟头，眼神一狠。

“走！只要能保住厂子，今天就算撕破脸我也认！”

两人收拾妥当，坐上厂里那台颠簸破旧的农用三轮车，突突突驶出厂区，直奔西郊作坊聚集区。

道路两旁尽是低矮简陋的棚屋作坊，打铁声、打磨声杂乱交织，鱼龙混杂，正是整个津港低端配件、劣质毛坯的源头。

王大拿一路上压低声音提醒：“陆承，西郊这几家作坊老板有点人脉，不好惹。待会儿真闹僵了我来扛，你只管讲道理、摆依据。”

陆承闻言淡淡一笑，眼底藏着年轻人独有的凌厉与笃定。

“主任，咱们不吵架。”

“今天，我来给他们好好上一课，什么叫工业标准。”

这一趟西郊之行，算不上争执讨债，却是陆承重生归来，对这个时代粗放混乱、毫无底线的底层工业，第一次正面宣战。

他比谁都清楚。

八二年的工业浪潮刚刚苏醒，乱象丛生、浑水摸鱼者遍地都是。

但实业立身，唯质量不破。

谁牢牢守住工业质量的底线，谁就能握住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行业话语权。

而这条底线，陆承绝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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