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见

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最后一点燥热，卷着操场边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高一（3）班的看台在最角落，陈尘抱着一本《量子力学概论》，缩在阴影里。他穿着宽大的白色校服，领口松垮地垮着，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皮肤近乎透明，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易碎的瓷器。

体育委员在前面扯着嗓子喊：“都别坐着了！下去给咱们班运动员加油！尤其是男子 100 米，马上开始了！”

没有人动。大家要么在玩手机，要么在聊天，只有陈尘，连头都没抬，手指轻轻翻过书页，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操场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他确实与这里格格不入。

陈尘从小身体就不好，先天性心脏病，虽然不严重，但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连体育课都几乎是全程请假。他不爱说话，不爱出门，最大的爱好就是待在家里看书、打游戏，是标准的宅男。他家里有钱，父母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平安健康，所以他成绩好可以，成绩不好也罢，从来没有人逼他。

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被忽略，也习惯了这个世界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直到那阵笑声传来。

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银铃，清脆、明亮，带着毫无杂质的快乐，一下子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撞进了他的耳朵里。

陈尘的手指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跑道边，一群女生正围着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孩，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那个女孩背对着他，扎着高高的马尾，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弯腰递给一个刚跑完步的男生，然后直起身，笑着说了些什么。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捋了一下，正好侧过脸来。

陈尘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女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大，遮住了她半张脸，但还是能看出她长得很好看。皮肤很白，是那种健康的、透着粉色的白，眼睛很大很亮，像盛着星星，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她被身边的女生推了一下，好像是被夸了什么，一下子就红了脸，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耳朵尖都透着粉色。

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一个发光的小太阳。

陈尘怔怔地看着她，手里的书不知何时滑落在腿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

他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书本，寂静的房间，还有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所有人看他的眼神，要么是同情，要么是小心翼翼，要么是敬而远之。他习惯了灰暗，习惯了冰冷，却从未想过，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明亮、这样温暖的人。

就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尘封已久的心底。

“喂，陈尘，看什么呢？”林彦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在他身边坐下，“看美女呢？”

陈尘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捡起腿上的书，手指有些慌乱地翻着，耳根却悄悄地红了。“没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彦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孩，恍然大悟：“哦，你说温妍啊？（2）班的，咱们年级的女神，成绩好，人也特别好，性格开朗，爱笑，好多人喜欢她呢。”

“温妍……” 陈尘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仿佛都染上了一丝甜味。

原来她叫温妍。

温暖的温，妍丽的妍。

人如其名。

“她怎么穿红色运动服？” 陈尘状似不经意地问，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往那个方向瞟。

“哦，她报名了女子 800 米，马上就到她了。” 林彦说，“没想到吧，看着文文静静的，跑起步来可快了，去年初中运动会就是 800 米冠军。”

正说着，广播里传来了播音员的声音：“请参加高一年级女子 800 米决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温妍和身边的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拿起放在地上的号码布，别在胸前。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朝着检录处走去。

陈尘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

他合上书，放在腿上，双手紧紧地攥着书页，指节都有些发白。

心脏在胸腔里，不听话地、剧烈地跳动着。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底，悄悄地生根发芽了。

很快，女子 800 米决赛开始了。

发令枪响，十几个女孩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温妍起跑不算最快，但是她节奏很好，一直保持在前三名的位置。

看台上的欢呼声此起彼伏，（2）班的同学扯着嗓子喊着温妍的名字。

陈尘也站了起来，他扒着看台的栏杆，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跑道上那个红色的身影。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都冒出了汗。

最后一圈的时候，温妍开始加速了。她咬紧牙关，摆臂的频率越来越快，一个接一个地超过了前面的选手。

离终点还有五十米的时候，她已经冲到了第一位。

看台上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

温妍冲过了终点线。

她赢了。

周围的同学都冲了上去，围着她欢呼雀跃。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水，头发都湿了，贴在脸上。但是她抬起头，脸上还是带着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有人递给她一瓶水，有人给她递纸巾，有人拍着她的肩膀说 “温妍你太厉害了”。

她被夸得又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没有啦，就是运气好。”

阳光洒在她满是汗水的脸上，晶莹剔透，像一颗闪闪发光的钻石。

陈尘站在看台上，远远地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他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格外的温暖。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同学们都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回家了，陈尘慢慢地收拾好自己的书，背着书包，一个人往校门口走。

他走得很慢，因为走快了会喘。

路过操场的时候，他看到温妍正和一个女生一起，抱着一堆东西往教学楼走。

她已经换下了运动服，穿上了干净的白色校服，头发也重新扎过了，还是高高的马尾，看起来清爽又干净。

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尘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躲在了一棵香樟树的后面。

他看着她和那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进了教学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站在原地，望着教学楼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风轻轻吹过，带着香樟树的清香。

陈尘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那里还在砰砰地跳着。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平静了。

那个叫温妍的女孩，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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