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探底

一个穿墨绿色呢子大衣的女人站在对面路灯底下，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低着头写着什么。

听到玻璃门合上的声响，那女人抬了一下头，跟温静纾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她没躲。

温静纾把小黑板靠在墙边站好，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今日上新四个字。

“同志，站那么远看不清，过来看吧，不收钱。”

那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店老板会这么直接招呼她。

她合上本子犹豫了两秒，还真就穿过马路走了过来，墨绿色的呢大衣下摆随着她的步伐摆出好看的弧度。

走近了温静纾才看清，这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周正，梳一个低马尾，浑身上下收拾得利落干净，气质跟那天来的成衣铺老板娘不太一样，更像那种常年在外面跑生意的精明人。

她在黑板前面站定，目光先扫了一眼下面的内容，然后落在温静纾脸上，笑了一下。

“老板眼神挺尖的。”

"嫂子站对面看了好几天了，我再看不见那可真是瞎。"

温静纾把粉笔盒夹在臂弯里，也笑着回她，"进店坐坐？外面风大，里头有热茶。"

那女人看了一眼店门，没有再推辞，跟着她进去了。

春妮儿正坐在后间窗底下绣花，看到温静纾领了个陌生女人进来，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忙自己的了。

温静纾把人引到柜台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让她坐，自己转到柜台后面倒了两杯茶，一杯推过去一杯捧在自己手里。

"嫂子怎么称呼？"

"姓刘，刘桂香。隔壁陵县的，做点手工小件的批发生意。"

温静纾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跟裴聿珩那张纸条上写的对上了号。

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追问，只是笑呵呵地说。

"批发商？那可比我这个小店厉害多了，嫂子跑的地方大，见识广。"

刘桂香被她这话逗得松快了些，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往前探了探身子，开门见山。

"老板，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我在你这店门口转了三四天，把你每天的出货情况和上新品类都记了个大概，你这生意做得确实好，我琢磨着想从你这里进一批货，拿回去陵县那边卖，你看行不行？"

温静纾挑了一下眉。

批发。

这倒是她没想过的路子。

她之前一直把销售渠道框在自己的小门店里，顶多再走赶集那一块，确实没往批发的方向想过。

如果有人来拿货销往别的地方，那就不光是零售那点利润了，量上来之后的利润会翻倍地滚。

"嫂子想从我这里进什么？"

刘桂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很多内容，她指着其中几页给温静纾看。

"凤尾花毛衣我要得多，你这个款式在陵县那边没见过，肯定好卖，刺绣帕子也成，花样新颖，那边供销社的货死板得很。还有那个小挎包……"

她翻了翻。

"碎线编的那种，成本低利润高，我打算一次拿两百个回去试水。"

温静纾看着那本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心里头那点戒备慢慢松了。

是同行不假，但这个刘桂香不像是来偷师的，倒更像是个做惯了批发生意的人看到好货想拿货。

她把自己当成了供应商，而不是竞争对手。

"嫂子，"温静纾放下茶杯，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要的量不小，我得回去跟几个嫂子商量一下产能跟不跟得上，你留个地址电话，三天之内我给你回话。"

刘桂香眼睛一亮，痛快地报了个地址和号码，用温静纾递过去的铅笔写在便签纸上。

她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又回头问了一句。

"对了老板，你那个黑板上的花样天天翻新，你这些设计是打哪来的？我可没在别处见过。"

温静纾把便签纸收好，冲她笑了一下。

"自己瞎琢磨的，上不了台面。嫂子要是有特别想要的花色，你提出来，我看能不能做。"

刘桂香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推门走了。

温静纾靠在柜台边把茶喝完，转头对后间喊了一声。

"春妮儿，你手头的帕子先放一放，帮我把李嫂子叫来一趟。"

那天下午，温静纾把刘桂香的事跟李嫂子、王嫂子和孙嫂子通了个气。

几个嫂子一听有人要从她们这里拿货批发，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兴奋又变成了担忧。

"怎么不行？"温静纾把算好的数字摊在桌上给她们看，"毛衣零售价卖十五，批发价咱们定十一或者十二，一件虽然少赚几块钱，但量上去了总数翻倍，她一次要二十件的话，咱们这一单顶得上店里零售卖半个月的。"

李嫂子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眼睛也亮起来了。

"那咱们得多雇人手了，光靠这几个婆子怕是不行。"

"先做了这一批再说。"

温静纾在纸上把时间线列出来。

"刘桂香那边我答应三天回复，三天之内咱们把第一批样货备出来，她看了满意再签长期，嫂子们这两天辛苦些，晚上多加点班，工钱照双倍算。"

几个嫂子听到"双倍工钱"四个字，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温静纾把她们送走之后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账本发了一会儿呆。

批发这个路子一旦跑通了，她这个地方就不是一个小门店了。

它可以成为一个小型的生产工坊，手艺活从按件零售变成按批供货，规模上去了，利润上去了，嫂子们的收入也上去了。

她伸手摸到柜台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她的营业执照。

她拿出那张纸来又看了一遍，上面"个体工商户"几个字让她心里头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个体户也好，小作坊也好，只要能养活自己、养活身边的人，这条路就能往下走。

当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进了门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就直奔楼上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里头暖黄的灯光漏出来，她推门探头进去的时候裴聿珩正坐在桌后看什么文件，抬头看到她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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