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脚滑了

奈何桥头的雾气千年不散。

孟昭一袭红衣站在桥边，腰肢纤细如柳，纤纤玉手握着那柄用了八百年的木勺，勺柄上还刻着金色的彼岸花，木勺在她的手中有节奏似的来回搅拌着浓汤，熬汤的这口大锅看上去很有年代感，孟昭这动作行云流水，好似毫不费力。看忘川水从桥下缓缓流过。水是昏黄的，偶尔翻起一两朵浪花，浪花里裹着破碎的记忆——那些不肯喝汤的魂魄，跳进忘川之后，千年万载地泡在水里，把自己泡成了一缕又一缕执念。

她见过太多不肯忘记的人。

有人跪在桥头哭求，有人试图贿赂阴差，有人转身就往回跑，被锁链拖回来的时候还在喊着某个名字。孟昭从来不为所动，也许是这800年，足以让她忘记凡尘情感，又或许她所处的环境早就丢失了那些所谓的七情六欲。每次遇到这样的人，孟昭会盛好一碗汤，温度刚好，递到对方面前，好言相劝地说一句：“喝了吧，前尘尽忘，来世安稳。”

八百年，她说了无数遍这句话，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她一脚踩空，从轮回井边栽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毫无预兆。那天轮回井例行检修，几个阴差掀开了井口的封石，孟昭恰好从旁边路过，手里还端着一碗没送出去的汤。她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就坠了下去，耳边风声呼啸，轮回井里七彩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裹了进去。

她听见有阴差在喊“孟婆大人掉下去了”，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个陌生的巷子里，浑身滚烫，大雨倾盆。

孟昭活了八百年，再一次知道凡人发烧是什么滋味。

她试着调动法力，丹田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试着感应地府，脑海里一片沉寂，连一丝阴气都捕捉不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嫩、纤细，指甲上还沾着泥，是一双完全陌生的、属于凡人的手，她已经好久没见过自己的实体了。

孟昭靠在垃圾桶旁边，借着月光照在地上的水坑，她看清自己一身的装扮，那身红衣早已破破烂烂，原本好好的发髻，如今也被轮回井辣手摧花，看上去十分狼狈。她仰头看着漫天大雨，忽然很想笑。

八百年的孟婆，熬了八百年的汤，送走过几十亿魂魄，到头来自己掉进了轮回井，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姑娘。

这算什么？报应吗？

平时总对小鬼说：来世安稳。

可现在……好像并不是很稳吧，谁家好人三月份穿连衣裙，还下雨，冻死老娘了！

她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意识就再次模糊了。高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拖进了黑暗里。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在她面前停了下来。一把黑色的伞撑过来，挡住了她头顶的雨。

“还活着。”一个男声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不太好。

孟昭努力想睁开眼睛，只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和半截深灰色的大衣下摆。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衍觉得自己大概是闲得太久了。

否则没法解释他为什么会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捡回家。

那天他原本只是想去巷子尽头那家老字号买茯苓饼。他从小脾胃弱，很多东西吃不了，唯独那家的茯苓饼能多吃两块。司机把车停在巷口，他撑着伞下车，走几步就咳了两声，心想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然后他就看见了垃圾桶旁边蜷缩着的那个人。

是个姑娘，穿着一身不知道什么款式的红色长裙，颜色很抢眼，款式很奇怪，破破烂烂的，也不像是市面上常见的布料。她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陆衍的第一反应是绕过去。

他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事实上，他觉得自己连“正常人”都算不上。从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活不长。有道士曾与他父母说过，这孩子不好养。心脏不好，肺也不好，免疫力比普通人低一大截，每年冬天都要在医院住上一个月。父母去世后，亲戚们早就把他当成了一个将死之人，明里暗里地等着他咽气，好瓜分陆家的家产。

一个自己都活不明白的人，哪有资格去管别人的死活？

他迈出了一步。

然后那个姑娘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陆衍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这个人，像是在某个遥远到无法追溯的地方，他们曾经见过。

他叹了口气，把伞递给身后的司机，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如果我不好养，或许你会不会好养一点

这一抱，发现她轻得不像话。

“去医院。”他对司机说。

“少爷，这——”司机像是不想惹麻烦，小心劝阻

“医院。”陆衍却态度坚决

司机不敢再说什么，快步跑去开车门。陆衍抱着那个姑娘坐进后座，她身上的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大衣，冰凉的感觉透过衣料渗进来，他又开始咳嗽。

但他没有松手。

到了医院，急诊、检查、输液，折腾了大半夜。医生说是急性肺炎加上高烧，再晚来半天可能就危险了。陆衍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第二天中午，孟昭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人间，医院。

虽然她已经快一千年没来过人间，但是她通过轮回井看到过人间的变化。

抬眼，她看见了坐在窗边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披着一件深色的大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孟昭看见了一张过分苍白的脸，五官生得很好，眉眼清俊，不过眼中神情淡漠，像是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的疏离感。但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透着一股病气。

他像是有感应似的，在她看向他的同时，他的眼神转到孟昭脸上。

四目相对。

孟昭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掉下轮回井的时候把她法力收走了，但八百年的眼力还在。她一眼就看出了这个人魂魄深处透出来的衰败之气——那不是普通的病，是命数将尽的征兆。他的魂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微弱，摇摇欲坠。

不到一年。

“醒了？”他开口了，声音和她在雨里听见的一样，轻而沙哑，“感觉怎么样？”

孟昭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要命，发不出声音。

他站起来，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孟昭接过来喝了两口，才终于能说话了。

“你是？”

“陆衍。”他说，“你倒在巷子里，我正好路过。”

“谢谢你救了我。”孟昭说，声音还是哑的。

陆衍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孟昭看得出来。他不是一个多管闲事心善的人，做这些事似乎并不是出于热情，更像是一种本能，或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孟昭在医院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一直在想办法联系地府。烧纸钱没用，画符咒没用，她甚至试着在半夜对着镜子喊小黑的名字，喊了半个小时，什么回应都没有。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她彻底和地府失联了。

第四天，陆衍接她出院。

“你住在哪里？”他问，“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孟昭沉默了几秒。她没有地方可去。她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住处，连身上这身衣服都是陆衍让护士帮她换的病号服。

“我没有地方可去，脑子不好，全忘记了。”她半真半假的回复。

陆衍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需要让警察帮忙联系一下家人吗？”

“叫我孟…孟昭，无家可归。”这个名字对于孟昭本人来说，还是很陌生的，她已经死了近千年，早就忘记凡尘的名字。

大家都叫她孟婆，所以她也算是姓孟吧，昭……是小黑说的，它总是叫她昭昭大人，如今这名字，还阴阳通用。

等回去她就和小黑说，以后她承认自己是孟昭啦！

他看得出她不想说实话，但是他这个人似乎天生就不喜欢追问别人的私事，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先住我那里吧。”

孟昭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行驶十分钟，开进了一片安静的别墅区，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院子很大，但很冷清，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院子虽然冷清，但打理的井井有条，想必每天都有人伺候花草。

房子里更冷清。客厅的家具一应俱全，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像是样板间。厨房倒是挺大，不过这个房子里倒是有一股庇佑之气，或许如果没有这庇佑之气，他连一年都活不过。孟昭扫了一眼房子大概，看来这个地方的主人好像对家没什么概念。

“每天都有专门的人做饭”陆衍说，“你有什么需要跟她说就行。”

孟昭点了点头。

她本来打算住几天就走。救命之恩可以以后再报，她现在自身难保，得想办法联系上地府。可她刚提出过两天要走，陆衍就咳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捂着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孟昭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手掌贴上他后背的时候，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同时看到了他生命的流逝。

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直起身，冲她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不急，养好了再走。”

孟昭看着他那张苍白又帅气的脸，忽然就走不动了。

她想，算了，反正也联系不上地府，不如留下来还了这份恩。一年而已，八百年她都过来了，一年算什么。

“我不走了。”她几乎下定决心，决绝的说。

陆衍愣了一下。

“你这里缺保姆吗？”孟昭问，“我会做饭，会打扫，会照顾人。你救了我的命，我留下来照顾你，就当报恩。”

陆衍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最后他大概是判断出了结果，点了点头说：“也好。或许你也不用工作多久”

这话说的丧气至极

就这样，孟昭成了陆衍的保姆。

孟昭：前任保姆，你别怪我抢你工作，主要这活儿，我比你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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