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县南门口：桂花香里打铁声

泾县南门口：桂花香里打铁声

安徽皖南泾县，是一个很古老的小山城。

她是我出生的地方，老城虽小，但在我心里却很大，在我所有的旧时光里，有这么一个角落最让我心醉神迷——老城南门口。

听外婆说，旧时的南门口十分繁华热闹。一边依临着青弋江码头，一年四季江面上都行走着商船和排筏，慢慢到水码头停靠，上下人员，装卸货物；另一边临街，就是老城最老的那条街道。老街长达千米但宽不过三四米，中间是青石砌就的官道，四季湿漉漉的充满着历史和人文的沧桑。老街两侧是白墙黛瓦的徽派式建筑，风火墙高高耸立着将天挤成一条细线。那些无数的深巷像人身体里的血管，从各个拐角伸入老街两侧，幽长而深不可测。街道两边的店铺挤挤捱捱，百货万种，南来北往的客商从南门口码头上岸，带来了外面世界奇异的风采和各种新鲜的故事。

雨后阳光下，石路上的青石泛着暖人的亮光，迎风的店幡慢慢招摇着，洗衣回家的女人们叽叽喳喳穿街而过，时不时流连在各色货品的店铺间，嬉笑打闹，给我小小的世界里留下深刻的记忆。

外婆家住在南门口最里面的大院中，院中有很多棵老桂花树，最老的那棵立在桂花小店门口，枝桠斜斜伸出来，能罩住半条青石板路，路上沾着常年不散的桂花香。院里散落着明清或者民国时建的老房子，风火墙壁，花砖门头，雕花门窗，十几户人家，一户紧挨着一户，亲亲密密相依相偎。大院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小小生活简单，为人善良，一家人似的过着普通而安宁的日子。买菜的话，门口就有，除非必要，他们一般也不出门。常常三五人一起坐在老桂花树下，女人们提水洗菜、互相挑剔衣裳，东家长西家短拉着闲话。老人们喜欢在树下下棋，下棋时多有观者，不时地大呼小叫。小孩儿们围着树来捉猫猫，打沙包，有时候逮特务闹猛过火撞飞了棋盘，打洒了棋子，惹恼了大人，大人气不过拣根树条胡乱追打一通，有趣的是好像树条从来打不着我们的屁屁。

我明白院里人是不会打我们的，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他们每个人干不同的活计，有着各自的脾性，经常也会为一点芝麻绿豆小事争吵闹嘴，日常生活中也会做出揪心的不快乐的事来，但最终生活还是和睦如前、平静如初。不知为什么他们的一言一行却在我心里留下非常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邻居“钢铁汪”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手艺人，以制作各种钢铁制品谋生。他个高，络腮胡子，五大三粗的模样，胳膊上的腱子肉鼓起来，能把粗布褂子撑出硬邦邦的棱角，看着就吓人。他打铁的铺子就在大院拐角，风箱一扯，炉火就映得半面墙通红，打菜刀、打锄头，谁家铁锅裂了小口子拎过来，他烧块薄铁往缝上一铆，敲得叮当响，收几角钱，街坊手头紧他就直接把锅塞回去，手一挥说“稀松小事，拿去用”，钱也不收。

他有点怕老婆，只在他酒多时，借酒装疯才敢骂老婆出出气，一到这时，他俊俏的老婆会远远跑开抹泪还叹息道，难为了他，一家老小的全指他呢。他每天很早起来，总要先在门口大声咳嗽一番，然后开响那轰隆隆的电锯，电锯一响，立马把我从甜美的梦香中吵醒，“让人讨厌”。有次我被吵醒了趴在铺门口瞪他，他看见我气鼓鼓的脸，嘿嘿一笑，从围裙兜里摸出块刚烤好的山芋塞给我，烫得我两只手来回倒腾，他站在旁边笑得胡子都抖。

小时候我既讨厌他又喜欢他，讨厌他喝酒就醉，醉了就粗着嗓子吼大戏，翻来覆去的唱黄梅戏天仙配董永出场几句：含悲忍泪往前走，见村姑站在路口却为何！她那里用眼来看我，我那有心肠看娇娥。最后“娇娥”两个字一气吼出来就是一个“鹅”。

我恨透了“鹅”声。

后来我才知道，他小时候爹娘走得早，十几岁就跟着“后山剪刀”的师傅学打铁，手上的旧疤叠着新疤，半辈子守着这炉火，把一双儿女拉扯大，日子过得硬邦邦的。酒醒之后他总蹲在门槛上挠头，给老婆赔笑脸，还偷偷塞给我一颗水果糖，朝我挤挤眼，让我别把他唱跑调黄梅戏的事往外说。

喜欢他也有喜欢他的理由啦！他加工钢铁制品后会有一些零部件剩余，每次都会大方地将这些废零部件随手给我。然后呢，我会伸着短脖子急急跑到院门外，眼巴巴地等待收废品的到来。虽说每次就只几毛或几块钱的收入，但对童年的我来说那可是一笔巨款，一旦到手就会迫不及待地去“桂花小店”买只雪糕吃，那甜丝丝的桂花味，至今让我难忘。

小店在外婆家正对面，小店名字就因为店前那棵很多年的桂花树。店老板在村里当村长，外号黑皮，眼睛大大的，皮肤墨囊黑样，然后就有了这个外号，他是个有威严而和气的人。

老实说，我不喜欢当官的店老板但喜欢“桂花小店”这个清雅的店名，喜欢那老式的斑驳掉了漆的实木柜台，柜台上好像永远搁着一把无一丝丝灰尘的黄灿灿的大算盘。那些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排着队诱惑着似我一般大的小孩，感觉那时候这里就是我的天堂。只要外婆给我一块钱，我就会快乐得像只小麻雀一蹦一跳地买东西吃了，至今想起，仍不知道小时候为何总是觉得开心，且容易满足。

更重要是黑皮有个侄女比我大五岁，留着长长乌黑的麻花辫子，我叫她雅琴姐姐。那时我一到外婆家就去找她玩，她一见我不叫我弟弟而叫我妹妹，非常大方请我喝橘子汽水，从不吝啬，然后我们一起唱歌，一起跳方圈。我们会从“钢铁汪”的宝贝剩余中挑出几块小铁片，磨得滑溜溜的，动手做喜羊羊、灰太狼的玩具，她则会给一件件拙劣的小羊小鸭模型压片起各种名字。

可惜上初中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后来听大院里的人说，她当年读书时成绩一直拔尖，可惜家里条件紧，初中读完就跟着同乡去浙江进厂，认识了老家查济的小伙子，顺理成章结了婚，回乡后在查济古镇开了家“雅琴民宿”。生了一男一女，小女儿跟着她姓，在我们那辈姑娘里，能有这份底气和体面的没几个。前两年黑皮叔家办寿酒，她带着全家回来，车停在老桂花树下，她被两个小娃追着喊着要去桂花小店买雪糕，最小的那个女孩，水灵精怪的模样，一看就是读书好的学生，眉眼间还是雅琴姐姐当年喊我“妹妹”的模样。只不过现在小城姑娘的路，再不需出门打工硬趟了。

说起来，我还是最喜欢大个子大长腿长胳膊的外公带我出去吃早点了。每次出门，外公的手攥着我的手，像个将军走在老街上同街坊打招呼，向别人炫耀他的外孙好看又机灵。我人小但眼尖老远就能看见对面走来拎着小篮叫卖油条、麻花、五香豆的小商贩，急急让外公去买，因为我知道外公特喜欢用五香豆下酒，但外公偏偏不动心，偏偏错过商贩直奔三十多米外新开的张记小吃摊，抱我坐稳，吆喝着来半碗面条，两块钱的锅贴，让我吃得心满意足，足以让我开心一天了。

张家的手工锅贴饺用的是上等猪肉，锅贴很薄很脆，每当见到金黄色的锅贴从锅中拣起，那金黄色的菜籽油就会炸溅出来，仿佛那片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暖香。加一点香醋、再加一点辣椒酱，一口下去，“馋涎欲滴”的味道稳稳地落在了心坎上。

我大一些了到南门口，外公就拉着我一起到老街油坊处买份猪头肉回来。开始我是十分拒绝的且还胆怯，这东西咋还能好吃呢！清楚的记起卖猪头肉的伯伯被人称作猪头刘，整天笑嘻嘻的，为人十分和善。每次去他都会对外公说：老叶啊，你一来我就知道你孙子又来看你了。哟！外孙好，长得秀气，要中状元郎哦。拿块猪蹄回去，送给你孙子吃，长个子呦，不要钱。

外公笑面如花但从不接茬，总是客气地递上一根纸烟直直摆手拒绝再三，坚持付钱。后来我才知道，送了一块猪蹄他一天就赚不了什么钱了。有次谈起，外公说刘伯伯是个实在人，都是街坊邻居，他卖油卖肉这些东西只是为了个温饱，经商实诚，老少无欺，从不赚昧心钱，常说人生在世与人为善最富贵，钱够花就行，没有必要死赚钱，几十年后还不是都成了“土神仙”。

后来由于我去外地上学，去外公家机会少了。没想到，去年春回到老城南门口看望外公外婆，外公没有照例买猪头肉给我打牙祭，只是外婆缓缓的说油坊刘伯伯走了，突发脑溢血，就半天功夫，没有什么话。走时车子绕老城一圈葬在码头对岸小山上，街坊邻居和大院里许多许多人跟着送。

我心里很难受。仿佛刘伯伯一走从此也带走了我的童年童趣，少年情怀，还有那些老城南门口的美好的回忆。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虽然早就听说老街的南门口因所谓的棚户区改造将要被拆的消息，但不曾想，不等及我回家再看一眼，南门口瞬间就成为一片废墟。那昔日古朴的街道被拦腰截断，老桂花树被吊装起走，青石板路碎成了好几段，那条新时代的大道将横穿过去。

现在钢铁汪早就打不动铁了，他的儿女把他接去了新小区安享晚年，再也不用天不亮就扯风箱锯铁块。安置小区楼下修鞋配钥匙的摊点换了两茬，再也找不到能给铁锅铆补丁的手艺人。当年和钢铁汪一起学打“后山剪刀”的工友都成了省非遗技艺传人。徒弟们也到开发区氟塑料泵阀厂上班或开厂去了。如今谁家锅漏了，多半直接换个新的，连“补锅”这两个字，年轻小孩听了都要愣一下。钢铁汪那点叮当炉火的余温，早跟着青弋江码头漂走的排筏，沉进了旧时光里。

他仍旧喜欢喝酒，喝到半酣时，还是会站在阳台上吼两句黄梅戏，最后那个跑调的“鹅”字，飘得老远老远，连楼下下棋的老伙计们听见了，都懒得笑话他“鹅”人了。

当我面对断墙残壁的残景，脚边还躺着半块当年从钢铁汪铺子门口捡来的小铁片，忽然想起以前读过的一句话：毁掉一条老街，最容易的，是先把巷子里的烟火气拆走。其实全安徽有无数这样的小山城，无数这样的南门口，它们的石板路被新柏油盖过去，老桂花树被移栽进了城市公园，可那些在树下下棋、打铁、分吃一块山芋的人，把日子熬出来的温度，从来不会跟着废墟一起消失。老街、南门口真的被时代不容吗？老街如此，老城呢？

我的老街残缺了，我的南门口没有了。但是拆不走那些清洌洌的往事和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厚谊，带不走那些宁静祥和古韵悠长的老城记忆。还有蕴藏在老街巷的历史人文的情感文化永远不会被湮灭。在这复兴光荣的时代，守望历史传承、和善关爱、友情亲情，不会被抛弃，不会被遗忘，不会被替代。

老城，老街，我的南门口。

我以守望的名义对你说：我会常回来走一走，看看你。

风从青弋江面上吹过来，老桂花树的香气裹着半缕似有若无的叮当声，还在南门口的石板路上慢慢飘着。

曹勇

2026年10月30日

作者简介

曹勇，笔名双岭轻旅客，皖南泾县（宣纸之乡）人，中**员，中级经济师，安徽省网络****会员、泾县诗词学会会员。银行从业三十余年，担任支行长三十年，曾获2012年宣城市首届“优秀行长”称号，现任小区业委会主任（2026—2031）。1995年开始从事文学通讯与金融理论写作，1999年起在《中国农村金融》等国家级金融期刊发表专业文章，此后在《安徽日报》等省市级报刊发表散文、评论、诗词数十篇。现运营个人公众号“双岭轻旅客·人间烟火”，扎根泾县本土，记录老城烟火与普通人的生活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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