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风云之变

天云国灭的那一夜，天降红雨。

凌志是被侍女阿檀从狗洞里拖出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蛮力拽出了洞。后背蹭在粗糙的石墙上，火辣辣地疼。他张嘴想叫，阿檀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殿下，别出声。”

阿檀的声音在发抖。凌志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这个从小陪他长大的侍女，永远都是笑眯眯的，会在他偷懒不去练功的时候帮他打掩护，会在他咳嗽的时候偷偷给他熬梨汤。可现在，她的脸上全是血，衣襟上也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凌志被她拽着在黑暗的小巷里狂奔。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今天是他十六岁生辰，他偷偷溜出宫去城西的集市买糖人，回来的时候，宫门已经关了。

不是关了。

是堵了。

宫门外站满了身穿黑甲的士兵，那些铠甲上刻着的不是天云的龙纹，而是一只展翅的鹰——那是北方赤霄国的徽记。

凌志当时还傻乎乎地站在街对面，手里捏着糖人，想着怎么翻墙进去不被人发现。然后他看见宫墙内窜起了一道火光，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黑烟升上夜空，被红雨染成了诡异的紫色。

他开始慌了。

他绕着宫墙跑了大半圈，找到了那个他小时候用来偷溜出宫的狗洞。洞的另一头，阿檀正蹲在那里，指甲缝里全是泥，显然已经挖了很久。

“殿下，快走。”

她把他拽出来，然后他就被拽进了这场噩梦。

“阿檀……我父皇呢？我母后呢？”他在奔跑中喘息着问。

阿檀没有回答。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像铁钳一样，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

他们跑过了三条街。身后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近。阿檀忽然停下，把他推进一条窄巷的阴影里，然后自己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阿檀！”凌志想追出去。

“别出来。”阿檀回头看了他一眼。红雨淋在她脸上，冲出一道道血痕。“殿下，别出来。”

她跑了。

马蹄声追着那个方向去了。凌志听见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蹲在窄巷的阴影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碎渣扎进他的掌心，他感觉不到疼。

远处，皇宫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人从巷口经过，看见了他。

“小伙子，你是……”老人走近几步，看清了他锦衣上的暗纹，脸色骤变，“你是皇室的人？”

老人见过很多种眼神。贪婪的、恐惧的、绝望的、疯狂的。但他从没见过这种——像是一夜之间，所有的东西都被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离开这里，救救我，离开。。。。”

凌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老人扶上驴车的。

他的腿在发抖，踩了好几次才踩上车辕。老人把他安置在车板上，又从车厢里翻出一件半旧的棉袍，披在他身上。棉袍上有股草药味，混着陈年的尘土气息。

驴车吱呀吱呀地动起来。

凌志缩在车板上，抱着膝盖。红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黑的，只有东方极远处有一线灰白。道路两旁的枯树像一排排伸向天空的手指，风从树杈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阿檀。

想起她笑眯眯地帮他打掩护，在父皇追问“二殿下去哪了”的时候，面不改色地说“殿下在御花园练功”。

想起她端着梨汤走进来，故意板着脸说“太医说了不能贪凉”，但每次都偷偷多加两颗冰糖。

想起她那双总是温暖的、带着皂角香味的手。那双手会剪纸、会绣花、会替他梳头，会把掉在地上的糖葫芦捡起来，吹一吹灰再递给他。

最后，想起那双手上全是血。

想起她回头看他最后一眼，说：“殿下，别出来。”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凌志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动。他没有哭——他还没有学会重新哭——但他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

“阿檀……”他在喉咙里念了一声，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驴车走了一段路，老人始终没有开口。

凌志忽然抬起头，盯着老人的后背。他的眼睛干涩发红，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道长……我的父皇，我的母后……他们……”

他问不下去了。

老人勒住了缰绳，驴车缓缓停下。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凌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太子殿下。”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什么，“凌云殿下，勾结了赤霄国，带兵入宫。”

凌志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可能！那是我哥哥！他——”

“他亲手杀了你的父皇。”老人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残忍，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用的是你父皇赐给他的那把佩剑。”

“不可能……”

“你的母后，是被追兵射杀的。一箭穿心。”老人顿了顿，“太子殿下……不，现在是新君了。新君凌云下令，一个不留。”

凌志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哥哥。

他想起凌云临走那天，骑在马上，阳光落在肩上，笑着揉他的头发：“乖乖等我回来，生辰想要什么？”

“北境的雪狐毛。”

“就这点出息？行，给你带十条。”

他说要带十条雪狐毛。

他带回了赤霄国的五万铁骑。

凌志低下头，看见自己掌心里糖人碎渣扎出的血痕。那些细小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血迹还在，暗红色的一点一点，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道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该去哪里？”

老人终于转过身来。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藏着一盏灯。

“去青云山。”他说，“贫道清玄，青云山长老。你若愿意，从今日起，便是我青云山弟子。”

凌志抬起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他想起父皇教过他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治国之道，不是帝王之术，而是很小的时候，父皇把他抱在膝头，指着宫墙上雕刻的龙纹说：

“凌家的子孙，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跪。”

他没有跪。

“我去。”他说。

驴车重新动了起来，吱呀吱呀地碾过碎石路。东方的那线灰白越来越宽，渐渐染上一层淡金色。天快亮了。

凌志缩在棉袍里，把脸转向车尾。

苍梧城的方向，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沉沉的暗红，像是整个天都在流血。

他闭上眼睛。阿檀的脸、母后的脸、父皇的脸、凌云的脸——一张一张从他眼前掠过，像走马灯。

最后定格在凌云说“君无戏言”时的笑容上。

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了拳头。

从今天起，他不是凌志。他心底埋下了一颗复仇的种子。

驴车消失在了晨雾里。

苍梧城的方向，第一缕阳光穿破了云层，照在城楼上那片残破的龙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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