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市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且暴烈异常。
下午四点,天色却阴沉得仿佛已经坠入了深夜。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脏海绵,沉甸甸地让人喘不过气。
“轰隆——”
一声沉闷的惊雷在云层深处炸开,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如同密集的子弹般砸向地面,瞬间在柏油马路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
海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区。
百叶窗被风吹得疯狂拍打在玻璃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啪嗒”声。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台老旧的空调正超负荷运转,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却依然无法驱散室内那股混合着汗酸、泡面味和浓重焦躁的压抑气息。
“砰!”
一份厚重的卷宗被狠狠砸在不锈钢会议桌上,震得旁边的马克杯微微一跳,褐色的咖啡溅出了几滴。
“这就是你们查了三天三夜的结果?!”
一道低沉、冷硬,带着明显压抑着怒火的男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炸响。
说话的***在白板前,身形高大挺拔。他穿着一件被雨水打湿了半边肩膀的黑色冲锋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领口处的黑色领带被扯得有些松垮。他的五官轮廓深邃,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那双狭长的眼眸此刻正透着鹰隼般锐利的光,冷冷地扫过面前站成一排、低着头不敢吭声的组员们。
他叫叶书珩,海州市刑警支队的队长,也是整个海州刑侦界出了名的“活阎王”。
“死者李浩,初三学生,死在自家楼梯的第十三级台阶上。死者王佳佳,高二学生,死在卧室的地板上。还有昨天送来的那个,高一的赵强,死在卫生间!”叶书珩修长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白板上贴着的三张现场照片,声音冷得像冰,“法医的初步报告都给我背下来:急性心力衰竭,体表无外伤,无中毒迹象,无机械性窒息。怎么着?这三个孩子是约好了一起被鬼压床压死的吗?!”
痕检科的小张缩着脖子,小声嘟囔:“队长……这、这案子确实邪门。现场没有任何挣扎痕迹,门窗完好,监控也没拍到可疑人员。而且……而且这家人都说,孩子最近精神恍惚,总说楼梯上有东西在看着他们……”
“精神恍惚?看着他们?”叶书珩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签字笔扔在桌上,“少拿这种封建迷信的鬼话来糊弄我!我是警察,不是道士!我不管外面那些自媒体怎么炒作‘学区房诅咒’,我只看证据!证据呢?!”
整个办公室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放轻了。所有人都知道,叶队最近因为这几个案子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眼底的红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都在昭示着他此刻濒临爆发的脾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办公区紧闭的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夹杂着雨水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卷宗哗哗作响。
众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修身长裤。黑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随意地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的五官生得极美,却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冷艳,眉眼如画,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另一只手撑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伞。
女人迈开长腿,踩着高跟鞋走进来,鞋跟敲击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这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每个人紧绷的神经里。
叶书珩眉头微皱,目光如刀般射向来人。他不记得今天队里有外勤任务,更不记得有哪个不知死活的人敢在这个时候闯进他的地盘。
“你找谁?”叶书珩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女人走到会议桌前,停下脚步。她没有因为叶书珩那极具压迫感的眼神而有丝毫退缩,反而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平静地迎上了他的视线。
“海州市刑警支队队长,叶书珩?”她的声音清冷,像玉石撞击,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叶书珩眯了眯眼,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女人放下手中的黑伞,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市局人事处调令。温以宁,报到。”
叶书珩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份调令上。他的视线扫过“温以宁”三个字时,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冷漠。
他伸手接过调令,并没有急着看,而是抬眼重新审视起面前的女人。
太年轻了。
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虽然眼神足够镇定,但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冷硬,在叶书珩这种在死人堆里滚过无数次的老刑警眼里,简直破绽百出。
“温以宁。”叶书珩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我看过你的档案。省警校犯罪心理学专业第一名毕业,在校期间发表过三篇关于连环杀手心理侧写的论文。很漂亮的履历。”
他顿了顿,将调令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但是,温警官,这里是刑警支队,不是大学里的心理研究所,更不是让你来做社会调查的象牙塔。”叶书珩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极具侵略性地逼近温以宁,“我们这里每天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歹徒、是血肉模糊的现场、是让人作呕的尸体。你这种……”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温以宁那身干干净净、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衣服,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种靠着一纸调令、靠着上面‘特殊照顾’塞进来的温室花朵,我不需要。”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旁边的副队长老赵冷汗都下来了,赶紧上前打圆场:“叶队,这……这是省厅直接下的调令,温警官的档案确实非常优秀,而且她父亲当年也是……”
“我不管她父亲是谁,也不管她上面有什么关系。”叶书珩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温以宁,“我只看能力。在这里,没有特权,只有命。你如果连命都保不住,就别来给我添乱。”
面对叶书珩这番堪称羞辱的“下马威”,温以宁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叶书珩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刮过。
过了足足五秒钟,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却字字掷地有声:“叶队,我调来这里,不是为了靠关系,也不是为了来镀金。”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叶书珩的肩膀,落在了白板上那三张惨白的现场照片上。
“我是来破案的。”
叶书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人会这么硬气。他顺着温以宁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破案?就凭你?你连现场都没去过,凭什么说你能破案?凭你那些写在纸上的理论?”
“就凭你们查了三天,连凶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没搞清楚。”温以宁转过头,目光直视叶书珩的眼睛,毫不退让,“叶队,‘学区房诅咒’这个案子,从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叶书珩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他猛地站直身体,冷冷地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的方向错了。”温以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们一直在找‘鬼’,找‘外人’,找‘凶器’。但你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这不是谋杀,这是‘自杀’。”
“自杀?”旁边的痕检小张忍不住插嘴,“怎么可能?三个不同学校、不同家庭的孩子,在同一个月内用同样的方式‘自杀’?这不符合逻辑!”
“不符合逻辑的,是你们的认知。”温以宁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急性心力衰竭,体表无伤,无挣扎。这不是被杀,这是被‘吓死’的。或者说,是被某种特定的环境刺激,引发了极度的心理恐慌,导致生理机能崩溃。”
她走到白板前,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点在了第一张照片上那个楼梯的拐角处。
“第十三级台阶。为什么是第十三级?在西方文化里,13代表不幸。但在国内,很多老式小区的楼梯确实只有十三级。但这三个案发现场,楼梯都是后来重新装修过的,原本的十二级台阶被垫高,硬生生凑成了十三级。”
温以宁转过身,看着叶书珩:“叶队,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这三个家庭,都不约而同地改造了楼梯?而且,改造的时间,都在孩子出事前的一个月内。”
叶书珩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立刻转头看向老赵:“去查!查这三个小区的装修记录和施工队!”
老赵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
“还有。”温以宁继续说道,声音清冷如水,“你们去走访的时候,是不是只关注了孩子的成绩和人际关系?你们有没有问过他们的父母,最近有没有给孩子施加过什么‘特殊’的压力?有没有带孩子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看着叶书珩,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叶队,凶手不在门外。凶手,就在这间屋子里,在这些所谓的‘爱’和‘期望’里。”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出声反驳。所有人都被这个年轻女人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震慑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案件表面那层诡异的迷雾,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现实。
叶书珩死死地盯着温以宁。
他从这个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
那是执念。
一种为了追寻真相,可以不顾一切、甚至不惜剖开自己伤口的执念。
他不知道这个温以宁到底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女人不是来玩过家家的。
良久,叶书珩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调令。他拿起笔,在“接收人”一栏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
“温以宁。”他抬起头,眼神依旧冷硬,但那份轻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严苛的审视。
“到。”温以宁立正。
“我不需要只会动嘴皮子的心理学家。”叶书珩将调令扔回给她,指了指门外,“痕检科的小张正好缺个打下手的。你去痕检科报到,先把这三个案子的现场物证重新给我过一遍。如果让我发现你连个指纹都提取不明白,明天就给我滚蛋。”
温以宁接过调令,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是!”
她转身,拿起地上的黑伞,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那满室的烟雾和焦躁隔绝在外。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不断划过的闪电和震耳欲聋的雷声。
温以宁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
她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指尖。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放下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一条刚刚收到的未读短信。
没有发件人号码,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一男一女穿着警服,笑得灿烂而温暖。男人的怀里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那是她七岁那年,父母在缉毒前线难得的一次合影。
照片的右下角,被人为地用红色的油漆,画了一个巨大的、刺眼的叉。
旁边,还有一行用血写成的字:
“你父母欠的债,该你来还了。”
温以宁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颤抖。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她惨白的脸和那双瞬间充血、布满杀意的眼睛。
“轰隆——”
雷声炸响,仿佛要将这海州市的苍穹撕裂。
温以宁死死地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恨意和悲痛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好啊。”
她对着镜子,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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