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落雪如灰

村子里的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林挽推开柴门，寒气裹着湿冷的雪沫子往屋里灌。她熟练地侧身避开风口，随手折断一根枯枝支起木板，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灶台里煨着半块红薯，那是给怀里刚睡着的小家伙留的。

“醒了？”

低沉的男声从屋角传来。顾砚安正坐在那张缺了角的木桌旁修补渔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即使身处如此破败的环境，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截埋在淤泥里的冷铁。

林挽拍掉肩上的雪，语气平静：“吵着你了？”

“没有。”顾砚安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温和疏离的眼睛，在看向林挽时会泛起些许暖意，“外面冷，别总出去。”

林挽应了一声，将火拨大了一些。她看着火焰跳动，眼神有一瞬的恍惚。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这三年的生活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她成了顾砚安的妻子，甚至有了一个孩子。在这片偏远的荒村里，没人问过往，也没人关心前程。

可林挽偶尔会感到一种深层的、入骨的虚无。

就像刚才，她下意识地计算了从柴门到屋内的死角，在推门的一瞬间，她习惯性地屏住了呼吸，并在脑海中预设了三个躲避暗器的方位。那种对危险的高度敏感，深深地刻在她的肌肉记忆里，和这个温婉妇人的身份格格不入。

“今日村头的赵大叔带了些盐回来。”顾砚安放下手中的木刺，起身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沉重的铁锅，“他说过几日还要去趟关隘，或许能托人捎些棉花。”

“太贵了。”林挽轻声道。

顾砚安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而带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凉薄：“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你和孩子安稳过冬。”

林挽抬头看他。火光映在顾砚安侧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这个男人，有着一双即使是农夫也难以掩盖的、淬过冰雪的手。他从不说自己的身份，就像他从未问过，为什么林挽即便在睡梦中，也会在枕头下藏一把磨得极薄的菜刀。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隐瞒。

孩子在里屋哼唧了一声，林挽起身走过去。当她走入阴影处时，脚步声轻得几不可闻，仿佛一只行走在黑夜里的猫。

她走到摇篮边，看着孩子稚嫩的脸，心底却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她曾做过一个梦。在那个梦里，她是书中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炮灰女配”，只为了给男女主那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做铺垫。梦里的她，结局是被战火波及，死在逃难的路上。

而那个在梦里高高在上、受尽苦楚又最终涅槃的男主，似乎有着和顾砚安极其相似的眼角。

“娘子。”

顾砚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碗刚熬好的米汤，眼神深邃得像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井。

“在想什么？”他问。

林挽转过头，扯出一个温柔的笑，那是她这三年来练就的伪装：“在想，若是这雪再不停，怕是连山路都要封了。”

顾砚安凝视了她片刻，缓缓走到她身侧，修长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声音低哑：“不论封路与否，你我都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林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承诺，也是枷锁。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指尖在袖口下的旧伤疤上轻轻划过——那是她作为“杀手”残存的痕迹。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一刻，窗外的风雪里，一支带血的羽箭正钉在村口的牌坊上，而顾砚安藏在袖中的左手，指缝间已然多了一枚乌金色的暗器。

平淡的日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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