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藏在袖口

脚踝上传来冰冷的触感，像水又像雾。

那条蛇非要挨着常如意，她把脚抽出来，缓缓说道：“我要睡觉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海璃不说话，默默将蛇尾松开，缩回墙角，盘成一团。

第二天醒来，海璃还在墙角，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

郝运气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声音沙哑：“我好怕它突然咬我一口，害得我一夜没睡着。”

“那你睡会儿。”

“你想想办法把它弄走吧，我遭不住了。”

“它说了不会咬你。”

“它说我就信啊。”

海璃慢悠悠抬起眼皮，看了郝运气一眼，又阖上了。它不爱动弹，也不怎么出声，存在感并不强。

常如意去厨房煮面，海璃没跟来。她端着碗出来的时候，它才慢慢游到餐桌腿边上盘着，昂着头，安安静静看她吃。

常如意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有点郁闷。

“你干嘛老盯着我啊？”她问。

海璃不说话，幽深的瞳孔里看不出来任何情绪。

“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她又问。

海璃还是不说话，客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其实她有点害怕它的眼睛，很天真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探究。一条通体漆黑的蛇，模糊的轮廓里，只有眼睛是清晰的。

还有两天就开学了，常如意毫无征兆陷入了昏睡状态。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躺在一片灰蒙蒙的水边，身下是湿软的泥，一动就会往下陷落。四周一个活物也没有，连风都没有。

她想喊救命，谁来都行，嘴巴张开，嗓子眼里是空的，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水面忽然动了，一层一层荡开涟漪，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浮上来。她拼命往后退，退不动，只能看着那个东西逼近自己。

然后画面碎了，像被人硬生生掰开的镜子，碎片里全是别人的记忆，一帧一帧往她脑子里灌。

她变成了一条拇指粗的小黑蛇，躺在路边奄奄一息。一双手把它捧起来，手的主人是一个穿着古装的小女孩，身形瘦小，看不清脸，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蛇长大了，通体漆黑，盘在一个男人脚边。男人穿着旧袍子，正在伏案读书，脸还是模糊的，但姿态很熟悉。

她想昂起头看清楚一些，外面传来铁甲碰撞的脚步声。男人把蛇从窗户缝隙放了出去，然后关上了窗。

外面人太多了，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躲了起来，化出了人形。明明感觉没过多久，可等她再次回到那里的时候，连宅子的影子都没看见，只有一片荒芜。

常如意猛地睁开眼，那种茫然失措的感觉太真实了，脸上凉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竟然是泪。

天花板在转，枕头湿透了，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撑着床坐起来，手脚发软，胃里翻江倒海般恶心。

偏头看向墙角，海璃还在老地方，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头搁在自己身子上，闭着眼。

“是不是你……”常如意坐在床边，脚踩在地上，心脏还在抽疼。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丢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明天又要返校。已经睡不着了，干脆起床收拾东西。衣服不多，三两下就收完了。

窗外天还黑着，路灯的光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胃里还在反酸，可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自从海璃来了之后，郝运气总是离得远远的。现在也是这样，一个在墙角窝着，一个在对角的天花板飘着，保持着能远离的最大距离。

她叹了口气，走到海璃旁边，低头对着它小声嘱咐道：“以后你就藏我包里吧，要是郝运气问起来，我就说你回山里了。”

“我住海里。”海璃一脸严肃纠正。

“好，海里，”她无奈，“你自己藏好，别让他看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海璃的眼睛亮了一下。下一秒，顺着她的裤脚爬了上去，腰上、肩上、手臂上，最后幻化成镯子大小，缠在了她的手腕上。

该说不说，竟然很漂亮。

一大早，她就背着包下楼，坐地铁，转公交，一路折腾到学校。宿舍楼下面全是车和人，都是来送孩子的家长。

她不是第一个到的，宿舍门已经开了，朵朵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她妈妈拿着抹布正在擦床板。

和她们打了个招呼，常如意放下行李，拿着抹布爬上了自己的上铺。灰挺多的，擦了三遍水还是黑的。她弯腰去够床板缝隙里的灰，胳膊肘撞在栏杆上，疼得她嘶了一声，然后继续擦。

擦完了，下床把被子从真空袋里抽出来，抖了抖，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出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被子铺好，套上被罩，隔壁床的蔓蔓凑过来，递了瓶水，问道：“你一个人来的啊？”

“嗯。”

“你爸妈呢？”

“忙。”

室友哦了一声，没再问。

水很凉，冰镇的，还往外渗着水珠。她坐在铺好的床上，心里空空的。

手机亮了一下，她妈发来的消息：“到学校了说一声。”

常如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屏，没回。

手腕上轻轻蹭过一丝微凉，像一小块冰贴在皮肤上。常如意垂眼看向袖口，只能隐约看见一圈漆黑的轮廓，安安静静伏在那里，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蔓蔓坐在旁边玩手机，余光扫到她的手腕，随口问了一句：“意意，这是你新买的镯子吗，看着挺特别啊。”

她有些惊讶，脱口而出： “你能看见？”

“啥意思，”蔓蔓更惊讶，“我看起来很像瞎子吗？”

“不是，我以为袖子挡住了呢。”她讪笑着解释。

手腕上的海璃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动静，像是真的只是一只黑色手镯。

等到午休，另外两个室友趴在床上刷手机，宿舍里只剩下轻轻的屏幕声响。常如意借口去水房，快步走出宿舍。

走廊空荡荡的，她走到尽头的窗边，确认周围没人，才稍稍挽起袖口。

海璃抬着小小的脑袋，黑瞳静静望着她。

没等她说话，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放心吧，他们看不见我本体，只能看见镯子。”

常如意愣住了，心说自己还没开口，它怎么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那个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你心里想的，我都能听见。”

好可怕的能力，她开始后悔留它在身边了。

海璃的瞳色沉了下去，小小的身子蜷了蜷，紧紧缠住她的手腕，不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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