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收到请回复

郝运气猝死的时候，钉钉响了。

准确地说，是他倒在工位上的那一秒，手机屏幕亮了，弹出一条消息：

“@所有人 今晚冲刺上线，全员加班，收到请回复。”

郝运气看见了，但他的瞳孔已经散了，视网膜上还留着最后一丝光。

然后，他倒下了。

脸砸在键盘上，脑子里蹦出有生之年最后一个念头：“来不及请假了……”

三分钟后，隔壁工位的同事推了推他：“运气哥，运气哥？醒醒，需求又改了。”

一声尖叫响彻整个写字楼，紧接着拖拽椅子的刺耳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

两小时后，阴间，某办事大厅。

郝运气排在一条长长的队伍里，前面是望不到头的鬼，后面也是望不到头的鬼。队伍尽头有一个窗口，窗口上挂着一个牌子：“新鬼登记·阴德结算·托梦咨询·高利贷办理 请取号”

郝运气低头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塞了一张号码纸。

A13807号，前面还有2846鬼。

他叹气，活着的时候排核酸排了三年，死了还要排队。

阴间跟他想象的不一样，没有阎王殿，没有黑白无常，没有奈何桥。就是一个巨大的、灰白色的办事大厅，头顶的灯忽明忽暗，广播里循环播放着：

“请A10965号到42号窗口办理业务……请A10966号到43号窗口办理……请A10967号到21号窗口……”

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听见冰冷的机械音播报：“请A13807号到30号窗口……”

郝运气站起来，30号窗口后面的鬼差是个中年大姐，面色铁青。

她头也不抬：“死因？”

“猝死。”

“职业？”

“程序员。”

大姐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哦，那算工伤，有赔偿的。”

郝运气心头一动：“还有赔偿？”

“有，阴德+50点。”大姐拿章在表格上盖了一下，“下一个。”

“等等等等……”郝运气扒住窗口，“就……就没了？”

“等着吧，投胎要等排期，想提前记得来交阴德。”大姐上下扫了他一眼，不经意扫落一张阴间快贷传单。

郝运气盯着“托梦回家”四个字，眼眶湿了。

他拿起传单，问道：“这个……托梦回家，是真的？”

大姐面无表情：“托梦有风险，贷款需谨慎。”

“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大姐沉默了三秒，伸手把窗口旁边的牌子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一行字：“谨防诈骗，从鬼做起。”

郝运气：“…………”

他还是借了。

四十分钟后。

郝运气签完电子合同，拿到了“100万点阴德”的虚拟额度。

合同最后一条写着：“若逾期未还，本机构有权对借款人及其关联阳间人员进行追偿。”

“关联阳间人员”四个字被标红了，但郝运气没注意。他太高兴了，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回家了。

APP弹出一个二维码，下方提示：“扫这个，选择托梦对象，然后闭眼三秒。”

郝运气扫完码，闭眼。三秒后，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粉色的床帘，床帘上印着卡通小猫。

郝运气又闭上眼，再次睁开。

不是幻觉，他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张书桌旁边，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旁边是一个笔袋，一支口红，和半个啃过的苹果。

再然后，他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床帘里传来：“好，我知道了。”

声音很小，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

“好了好了，就这样说，室友都睡觉了，下次别这么晚给我打电话了。”

床帘里安静了，郝运气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气。那种叹气他太熟悉了，他在每个加完班的凌晨三点，对着空荡荡的出租屋，叹的是同一种气。

然后床帘被拉开了，一个女孩坐在床上，穿着洗到起球的灰色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眼圈有点红。

她抬头，看见了郝运气。

四目相对，郝运气脑子一片空白。他想开口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闯进来的，突然想到自己现在是鬼，又淡定下来。

他围着女孩转了一圈，停在了她面前，女孩望着他，一动不动，似是僵住了。

好半天，她咚的一声躺了回去，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小声嘟囔：“我好像熬夜熬出幻觉了，完了，年纪轻轻就精神不正常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回来。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正对上郝运气探究的眼神，她唰一下又将被子盖上了。

郝运气的手机屏幕亮了，是阴间快贷发来的系统消息：

【阴间快贷】尊敬的客户，您的“托梦回家”服务因技术故障已自动转为‘绑定服务’。

绑定对象：常如意。

绑定范围：对象三米内。

如需解绑，请偿还全部阴德及利息（当前应还：300万点阴德），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心里拔凉拔凉的，不是吧，这就翻了三倍？糟了，忘了看是等额本息还是等额本金了，谁能想到阴间套路也这么深。

他看了一眼白茫茫的墙壁，突然觉得活着也不错，无论贷多少钱，都只能活几十年。

就在这时，床上的女孩动了一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瓶子，拧开，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

女孩把药片放进嘴里，干咽下去。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郝运气悬浮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手机屏幕微弱地亮着。

凌晨四点，常如意终于睡着了。

她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电量显示：1%。

屏幕在最后一格电耗尽之前，亮了一下。

郝运气蹲在床下的桌子上，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大大的“解绑失败”的红叉，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抬头看着熟睡的常如意，女孩的眉头在睡梦里依然微微皱着。

他的手机似乎不会息屏，哪怕关机了，还是能散发出微弱的亮光，像小夜灯一样。而且他发现，只要靠近别人的手机，自己的手机就能自动充电。寝室里有四个人，他挨个试了一遍，发现都是如此。

【今日阴德结算】

工伤＋50点，共计50点

绑定状态：已绑定（解绑失败）

催收倒计时：36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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