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申报馆风云

申报馆的打字机声像密集的雨点，敲在沈晚宁的心上。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褂子，压低了眉，跟在春杏身后，穿过一排排铁皮柜。这里是申报馆的资料室，堆满了上海滩三十年来所有的旧报纸。

"小姐，就是这儿了。"春杏指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职员，"这位是赵伯，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了。"

赵伯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还拿着个放大镜："查哪天的？"

"民国九年三月十七日。"

赵伯的手顿了一下。

"三月十七……"他咕哝着，从铁皮柜里抽出厚厚一叠报纸，拍在桌上，"那天的报纸，借阅率特别高。姑娘，你不是第一个来查的。"

沈晚宁的心跳漏了一拍："还有谁来查过？"

"几个月前，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说是陆督军府上的。"赵伯推了推老花镜，"还有个疯疯癫癫的，留洋回来的，说什么'真相不该被埋葬'。"

顾清让。

沈晚宁的手指微微发抖。前世，顾清让就是在查这份报纸时，被人发现，然后被关进了密室。

"赵伯，能把那天的报纸给我看看吗？"

赵伯把报纸摊开。民国九年的纸张已经泛黄，但铅字依然清晰：

"三月十七日，沈家军需厂爆炸，死伤十三人。厂主沈世昌称，系机器故障所致。"

机器故障？

沈晚宁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她母亲留下的账册上写的是"军火加工"，报纸上却说是"机器故障"。

真相，被人为掩盖了。

"赵伯，那天还有别的报道吗？爆炸案之外？"

赵伯想了想："哦，对了，那天码头也有动静，说是日本人的货船到了，卸了五百箱货物，具体的报关单就不太清楚了。"

五百箱。和账册上的数字一模一样。

沈晚宁快速记下了所有信息，正要起身，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陆三少爷，您不能进去！这里是资料室——"

"让开。"陆景琛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在找人。"

沈晚宁和春杏对视一眼，迅速钻进了资料室后面的小隔间。透过门缝，她看见陆景琛带着两个副官，大步流星地走来。

"赵伯，"他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有没有一个穿灰蓝褂子的姑娘来查报纸？"

赵伯看了隔间一眼，慢吞吞地说："陆三少爷，申报馆的规矩，读者的信息不能随便透露。"

陆景琛冷笑一声，掏出***枪，"啪"地拍在桌上："老东西，我给你三秒钟。"

"小姐，"春杏在暗处吓得发抖，"怎么办？"

沈晚宁按住她的手，从暗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那是顾掌柜给她的，母亲和那个西装男人的合影。

她深吸一口气，从隔间走出去："陆三少爷好大的威风。"

陆景琛转过身，看见她，瞳孔微微一缩："沈小姐，真是巧了。"

"是啊，真巧。"沈晚宁不慌不忙地走到桌前，"我也在查三月十七日的事。不如，陆三少爷一起？"

陆景琛盯着她，忽然笑了："好啊。"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旧报纸，目光落在"爆炸案"三个字上，笑容一点点冷下去。

"沈小姐，"他低声说，"有些事，查得太清楚，对你没好处。"

"有没有好处，我自己知道。"沈晚宁直视他的眼睛，"倒是陆三少爷，您这么着急来找我，是怕我查出什么吗？"

陆景琛的手指微微收紧，报纸在他手里皱成一团。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声，有人大喊："不好了！申报馆门口有人闹事！"

陆景琛皱眉："去看看。"

他带着副官匆匆离去。沈晚宁松了口气，正要离开，赵伯拉住她："姑娘，那个穿军装的，三年前就查过这天的报纸，我当时以为他是替他父亲查的。后来才知道……"

"后来才知道什么？"

赵伯压低声音："后来，那天的报纸，被他买走了整整十份。还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忘掉有人来查过。"

沈晚宁的手微微发凉。

陆景琛在三年前，就已经在精心抹去三月十七日的所有痕迹。

那他父亲陆督军，到底在掩盖什么？

"赵伯，谢谢您。"她把一张银票塞进老人手里，"今天的事，请您务必保密。"

走出申报馆，沈晚宁站在晨光中，忽然觉得上海的冬天，比她记忆中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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