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荒庙栖身

第三十章 荒庙栖身

半月之后，山东菏泽，青丘镇。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黄叶。那座位于镇外十里处的破败福济祠，早已荒芜得不成样子。残垣断壁间，野草疯长，蛛网密布，唯有那尊斑驳的山神像，依旧在风雨中保持着半是慈悲半是狰狞的表情。

颜若尘就住在这里。

他早已不是那个鲜衣怒马的状元郎。那一身大红喜服早已污浊不堪，沾满了旅途的尘土与干涸的血渍，破碎处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头发凌乱，胡茬满腮，面色枯槁得像一夜老了十岁，唯有一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荒庙就是他的家。

他用干草铺在神龛下当作床榻，那只曾用来书写锦绣文章的紫毫笔被折断，扔在角落。他不再读书，不再吟诗，甚至连镜子都不照。他每日只做一件事——寻找青如玉。

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踉跄着走出荒庙，沿着那条通往临安的古道来回寻觅。他逢人便拦，无论是砍柴的樵夫、耕田的老农，还是路过的商贾，他都扑上去，死死抓住对方的胳膊，双目赤红地追问：

“请问……有没有见过一只白狐？后腿有伤……”

“或者……一位穿青衣的姑娘？眼睛像碧水一样的……”

“她叫青如玉……您见过吗？她是青丘的人……”

起初，人们见他一身官袍却疯疯癫癫，只当是哪个落魄的读书人失心疯了，摇头叹息着绕道而行。后来，镇上人都知道，这破庙里住了个傻子。

“哎呀，那疯子又来了！”

“听说以前还是个状元呢，啧啧，造孽啊。”

“别理他，上次老王被他拽住问了半个时辰，耽误了进城卖菜！”

流言蜚语如刀，颜若尘却充耳不闻。他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功名利禄，甚至不在乎生死。他只要一个答案，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

这一日傍晚，夕阳如血，将荒庙染得一片凄红。

颜若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破庙，正准备就着冷水啃几口干硬的饼子，庙门口却出现了一道俏皮的身影。

青如梅。

她并没有现身，只是隐在残破的门框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又带着几分怜悯地打量着庙内的男人。

她奉父亲之命，每隔几日便来人间巡视，以防那痴心妄想的凡人闯入青丘结界。今日一见，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捂住了嘴。

那还是人吗？

短短半月，颜若尘竟瘦得脱了形。他坐在草堆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干裂的饼，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真是个呆子……”青如梅小声嘀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想起那日洞房里的血舞，想起姐姐那绝望的眼神，再看看眼前这个形如枯槁的男人，心里竟莫名地有些发酸。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现身。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穿过地底结界，回到了青丘古墓地宫。

……

寒玉宫内，寒意刺骨。

青如玉被封在万年玄冰之中，周身缠绕着“寒髓锁”，碧色的眸子半睁半闭，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她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整个人如同一尊美丽却毫无生气的冰雕。

青如梅闪身进入，看着姐姐这副模样，心头一痛。她走到寒玉台边，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妖气，轻轻点在冰壁上，传音入内：

“小妹……我今日去人间了。”

冰壁内，那双碧眸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回应。

青如梅咬了咬嘴唇，继续低声道：“那个傻子……颜若尘，他回来了。就住在镇外那座破庙里。”

“……”

“他疯疯癫癫的，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只白狐，或者一个叫青如玉的姑娘。那身红袍脏得不成样子，脸上全是土，可他还在找……一天到晚，就在那破庙里守着。”

青如梅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二姐不许我帮他，父亲更是下了死令……我只是……只是觉得，他看起来，比你还要惨……”

话音落下，寒玉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冰壁之中，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挣脱了眼睑的束缚，缓缓滑落。那泪珠并未沿着脸颊流下，而是在半空中便凝结成了一颗剔透的血色冰晶。

“咚”的一声轻响，冰晶落在寒玉台上，摔得粉碎。

青如玉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投入石子的深潭，荡起了一圈圈痛苦的涟漪。

他在等我。

在那个我们初见的地方。

她缓缓闭上眼，将脸颊更深地埋进那刺骨的寒冷中。两行清泪，终是化作了两道蜿蜒的血痕，冻结在苍白的脸颊上。

颜郎……你何必……何必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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