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白狐血舞

第二十六章 白狐血舞

红，是铺天盖地的红。

红烛垂泪，红帐低垂，连空气中浮动的龙涎香，都透着一股子喜庆的甜腻。这本该是洞房花烛夜应有的模样，是人间男女情浓意切的顶点。

可此刻，这满室的红，在颜若尘眼里，却像极了干涸发黑的陈旧血迹。

他木然地坐在婚床的边缘，那一身大红喜服原本该是荣耀的象征，如今却重得像一副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赵兰婷的手刚刚离开他的肩头，那指尖的温存让他觉得恶心——不，是亵渎。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披着人皮的鬼，坐在这不属于自己的灵堂里。

窗外隐约传来相府后院的丝竹管弦，那是贺喜的宾客尚未散尽。可屋内，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濒临崩溃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死寂上。

突然——

“哗啦——！”

一声脆响，并非来自窗外，而是紧贴着床榻的雕花窗棂。

那坚固的楠木格栅，像是被无形的巨力从外部撞击，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木屑裹挟着夜风，劈头盖脸地飞溅进来。

颜若尘甚至没有躲避，只是迟钝地抬起头。

在那破碎的窗口，一轮惨白的月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只狐狸。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本该是仙姿绰约，可此刻，那洁白的皮毛却被大片暗红色的血污浸透，尤其是右后腿处，一支漆黑的羽箭深深嵌在肉里，随着它的呼吸，箭杆在微微颤抖。

“嗬……”

颜若尘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音节，像是倒抽冷气，又像是呜咽。他认得那双眼睛。

碧绿，澄澈，像荒庙前那一汪未被污染的泉水。即便此刻那眸子里写满了痛楚、疲惫，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怜，他依然一眼认出了她。

如玉。

白狐没有咆哮，也没有扑上来撕咬。她就那样静静地蹲坐在满地碎瓷与木屑之中，蹲坐在那象征着团圆美满的红烛光晕里。

她看着颜若尘，那只没受伤的前爪，轻轻地、颤抖地抬起，指向他。

然后，她开始跳舞。

这不是人间任何一支祈福或祭祀的舞蹈。这是一种颜若尘从未见过的、属于妖族的祭礼。

她拖着那条带伤的后腿，每一次试图站立，伤口便撕裂一次，鲜血顺着舞动的轨迹飞溅开来。那血，溅在红色的地毯上，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那血，溅落在洁白的帐幔上，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凄艳的梅花。

“如玉……别跳了……求你别跳了……”

颜若尘在心中呐喊，可他的声带像是被冻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白狐腾空跃起，那是一次极其勉强的飞跃，身体在空中扭转，那条受伤的后腿无力地垂着，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落地时，前爪一软，险些跪倒，却又顽强地支起身子。

那是荒庙初遇时，她被夹住后腿，却仍对他示好的模样。

那是运河之上，她收回利爪，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的瞬间。

那是古槐树下，她幻化豪宅，回头对他嫣然一笑的画面。

这支舞，是她用生命最后的力气，在他面前展开的一幅画卷。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白狐越跳越慢，血越流越多。她的呼吸变得灼热而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沫喷出的“嗬嗬”声。她的碧眸始终没有离开颜若尘的脸，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舍，有怨恨，但更多的，依然是那种刻入骨髓的——爱意。

终于，力竭了。

白狐最后一次跃起，这一次，她不是扑向颜若尘，而是虚虚地扑向他的面庞，仿佛想用那沾满鲜血的鼻子，最后一次触碰他的眉眼。

“噗通。”

重物落地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碎。

白狐重重地摔在颜若尘的脚边，蜷缩成一团。她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将头颅深深埋进自己染血的尾巴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伤害。那支该死的箭杆触碰到冰冷的地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一滴温热的、带着腥甜气味的血，顺着颜若尘的官靴缓缓滑落。

那一瞬间，颜若尘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不是人类的叫声，而是困兽濒死的哀嚎。他猛地扑倒在地，不顾那昂贵的喜服沾染血污，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抱住那团正在冷却的白影。

“如玉……如玉！你醒醒……你看看我……”

他语无伦次，眼泪混合着鼻涕疯狂涌出，滴落在白狐的毛发上，将那血污晕开成一片片淡红。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对你……”

他记得休书，记得相府的威逼，记得自己为了活下去选择了妥协。可此刻，看着这只为了看他一眼、为了跳完最后一支舞而不惜穿越火海来到他身边的白狐，所有的理由都变成了最无耻的借口。

他是个懦夫。

他亲手杀死了这世上最爱他的人。

赵兰婷缩在婚床的最角落里，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她看着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在琼林宴上风度翩翩的状元郎，此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地上，抱着一只垂死的妖狐痛哭流涕。

她赢了这场婚姻，却输得底裤都不剩。

烛火摇曳，映着满地鲜血与那个颤抖的红衣身影，构成了一幅比地狱更绝望的画卷。

而那只白狐，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轻轻扫过颜若尘满是泪水的手背。

像是在说：颜郎，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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