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醉生梦死

第二十三章 醉生梦死

青如玉回到颐园时，天色已近四更。

宅院依旧雕梁画栋，却死寂得像一座坟墓。她没有点灯，就着惨淡月光，看着这处用千年道行与满腔痴心幻化出的牢笼。如今真相大白，这满屋富贵，不过是镜花水月，一戳即破。

她知道，是那上清道长揭穿了一切。若尘不信鬼神，却不得不信眼前的荒坟枯树。那张休书，便是他用儒家礼教给她判下的死刑。

回青丘？

她苦笑一声。如今与家族决裂，二姐与兄长视她为叛徒，父亲更是冷酷地下了最后通牒。那古槐深处的青丘入口，早已对她关闭。

留在临安？

可这临安城，从今往后，每一步都是剜心之痛。

次日清晨，管家与仆役们惊讶地发现，主母召集了全府下人，平静地发放了双份工钱，遣散了所有人。那座昨日还车马盈门的“状元府”，转眼间便人去楼空。

随后，青如玉变卖了宅子。那五十两带着尸煞之气的黄金，最终化作了一堆凡俗铜钱。她没有带走一文，只将钱袋丢在了古槐树下，任由那些孤魂野鬼哄抢。

她不再试图维持那“富商千金”的幻象。

白天，她化作一个衣衫素净的寻常女子，远远地跟在去礼部上任的车马之后。

她看着颜若尘穿着御赐的绯色官袍，即便面色憔悴，依旧掩不住状元郎的清贵风采。她看着他被一群官员簇拥着走进衙门，看着他在赵兰婷的陪伴下登上相府的高车。

他过得很好，即便失了一场“妖缘”，却得到了世人梦寐以求的功名与权势。

这就够了。

入夜，她便回到那片乱葬岗。那棵古槐虽死，根须却仍盘踞着地下的阴气。青蛇精带着一众鬼怪瑟缩在坟茔间，见她归来，纷纷上前。

“上仙……”青蛇精欲言又止。

青如玉摆了摆手，在古槐下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树干。她不再动用妖力遮蔽阴气，任由那股属于乱葬岗的死寂将她包裹。鬼怪们围坐在她身旁，不再畏惧，也不再讨好，只是静静地陪着这位失去了道行与爱情的女妖。

……

而与她的清冷孤寂截然相反的，是临安城另一端的醉生梦死。

自从那日之后，颜若尘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他虽按时去礼部点卯，公文也处理得滴水不漏，但一下衙，便直奔醉月楼。

昔日寒门书生，今日新贵侍郎。酒肆老板见他上门，哪敢怠慢？珍馐佳肴流水般端上，佳酿美酒一坛接一坛。

他不再吟诗，不再谈策论。他只是喝，一杯接一杯，直到眼前模糊，直到分不清今夕何夕。

赵兰婷屡次劝阻，甚至求父亲出面干涉，他却只是醉眼朦胧地笑，笑得凄凉，笑得让人心寒。

“兰婷小姐……你可知……我休了她……我亲手写的休书……”他趴在桌上，酒水混着泪水，打湿了华贵的官袍，“我怕啊……我怕那道长说得对……我怕我死了……我怕我真的爱上了一只妖……”

他醉了，便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骂自己是傻子，一会儿又低声唤着“玉娘”。

赵兰婷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形销骨立、颓废不堪，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酸楚。她递上手帕，他却挥手打落。

“滚开……你们都滚……你们要的不是我颜若尘，是这颗文曲星……是这顶乌纱帽……”他醉醺醺地推开她，跌跌撞撞走向门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我要去找她……去找那棵槐树……”

可当他真的踉跄走到门口，被冷风一吹，脑海里却闪过上清道长那张冷峻的脸，闪过那片荒芜的坟地。

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却找不到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

一个是夜夜守着枯坟的孤魂野鬼，一个是醉倒在繁华路口的断肠人。

临安城的夜，隔开了两个世界，却隔不开同一种名为“悔恨”的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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