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归来

君离妄走后，无妄海安静得可怕。

三轮月亮高悬，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穹的异象。沈厌夜一个人站在沙滩上，手里握着那颗融合了三颗水滴的“无妄之泪”。它已经不烫了，温润地躺在掌心，一半清澈蓝，一半深沉黑，中间那缕暗红色的细线缓缓流转，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沈厌夜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将其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该走了。

他转身，看向来时的方向——那座断崖，那扇水做的门。

但就在他抬步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你……你要走了吗？”

沈厌夜脚步一顿，回头。

沙滩边缘的礁石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

是阿水。

他怯怯地看着沈厌夜，银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孤单。

“你一直在等我？”沈厌夜问。

阿水点点头，从礁石后面走出来。他还是穿着那身破旧的麻布衣服，赤着脚，脚踝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我……我怕你不回来了。”他小声说。

沈厌夜沉默片刻，然后朝他招了招手。

阿水眼睛一亮，小跑过来，停在沈厌夜面前，仰头看着他。

“我要离开无妄海了。”沈厌夜说。

阿水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下来。“哦……”

“你想跟我走吗？”沈厌夜问。

阿水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头。

“想！”

“那就走吧。”

沈厌夜说完，转身，朝着断崖的方向走去。阿水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小手悄悄牵住沈厌夜的衣角。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沙滩，走进竹林，最后来到那座断崖边。崖下依旧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沈厌夜低头看了看阿水。“怕高吗？”

阿水摇头，但抓着沈厌夜衣角的手，明显紧了紧。

沈厌夜没再多说，牵起他的手，然后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失重感袭来。阿水吓得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好奇地看着周围飞速掠过的云海。然后，他看见了——云海深处，那扇巨大的、旋转的水门。

“抓紧了。”沈厌夜的声音传来。

阿水用力点头，另一只手也抓住沈厌夜的手臂。

下一秒，两人穿过水门。

天旋地转。

等站稳时，已经回到了玄天大陆。

沈厌夜睁开眼，环顾四周。是一片陌生的山林——树木高大，枝叶繁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远处能听见鸟鸣，还有……流水的声音。这里显然不是青阳城附近。

“这是哪里？”阿水小声问。

“不知道。”沈厌夜说，“但肯定离青阳城不远。”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玄力。在无妄海吸收晶石后，经脉里已经有了一丝微弱的玄力在流转，虽然还很弱，但至少，他不再是之前那个“废脉”了。而且，天道烬瞳虽然还在沉睡，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状态比之前稳定了许多——看来无妄海的历练，确实有用。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阿水问。

沈厌夜想了想。“先弄清楚我们在哪，然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他现在身上除了一颗“无妄之泪”，一枚“炼狱令牌”，几块火蜥蜴晶石，和那面问心镜碎片，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钱，没有食物，没有住处。而且，沈家很可能还在悬赏他——十万金币，足够让很多亡命之徒动心了。

必须小心。

沈厌夜牵着阿水，沿着林间小路，朝着流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沈厌夜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让他清醒了许多。阿水也学着他的样子，蹲在溪边，小心翼翼地用手舀水喝。

喝完水，沈厌夜站起身，看向四周。这片山林很偏僻，人迹罕至，但应该还在人类活动的范围内——他能看见远处有炊烟升起，虽然很远，但确实存在。

“走吧，去那边看看。”

两人沿着溪流往下游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小村庄。

村庄不大，大概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都是低矮的土坯房，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聊天。

沈厌夜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会儿。村子里的人穿着都很朴素，看起来是普通的农户。没有修炼者的气息，也没有沈家悬赏令的痕迹。

“阿水，”沈厌夜低头看他，“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过去打听一下情况。”

阿水点点头，很乖地蹲在一棵大树后面。

沈厌夜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村口走去。

那几个老人看见他，都停下聊天，好奇地打量着他。

“老人家，”沈厌夜走到老槐树下，礼貌地问道，“请问，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李家村。”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人说，“小伙子，你是外乡人吧？怎么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迷路了。”沈厌夜说，“请问，这里离青阳城有多远？”

“青阳城？”老人想了想，“那可远了，得走三四天的路呢。你是从青阳城来的？”

“不是，是去投奔亲戚的，结果走错路了。”

“哦……”老人点点头，也没多问，“那你可走反了，青阳城在另一边。”

沈厌夜心里一松。离青阳城三四天的路程，那沈家的势力暂时还覆盖不到这里。

“多谢老人家。”他道了声谢，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最近外面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新鲜事？”老人想了想，“有倒是有。听说青阳城那边，前段时间出了件大事。沈家你知道吧？就是青阳城三大家族之一的那个沈家。”

“知道一点。”

“沈家那个三少爷，叫什么……沈厌的，前阵子在祭祖大典上叛出家族了！”老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他用了什么邪术，把沈家祭坛都给毁了，还把他大哥的修为给废了！”

“哦？”沈厌夜挑眉，“然后呢？”

“然后沈家就发了悬赏令，十万金币，要那三少爷的命！”老人摇头，“啧啧，十万金币啊，够咱们村吃几辈子的了。可惜，没人知道那三少爷跑哪去了，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厌夜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啊，”旁边一个老太太插嘴道，“听说沈家最近在到处招人，说是要组建什么‘搜捕队’，专门去找那个三少爷。开出的条件可好了，只要有点本事的，都能去试试。”

“搜捕队？”沈厌夜眼神一凝。

“是啊，说是要搜遍整个青阳城地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太太说，“这不，前几天还有几个沈家的人路过我们村，到处打听有没有见过可疑的外乡人。”

沈厌夜心里一沉。沈家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

“那他们……在村子里问出什么了吗？”

“问出什么呀？”老太太摇头，“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外人。他们问了一圈，没问出什么，就走了。”

“走了多久了？”

“三天了吧。”老太太想了想，“往东边去了，说是要去下一个镇子。”

三天。那应该已经走远了。

沈厌夜稍微松了口气。“多谢老人家。”他再次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大树后面，阿水还乖乖地蹲在那里。

“打听清楚了？”他小声问。

“嗯。”沈厌夜点头，“这里是李家村，离青阳城三四天的路程。沈家派了搜捕队，正在到处找我。”

阿水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那……那我们怎么办？”

“先在这里住下。”沈厌夜说，“这里很偏僻，沈家的人暂时不会回来。我们先安顿下来，等我恢复一些实力，再做打算。”

“住下？”阿水看了看四周，“可是……我们住哪？”

沈厌夜也在想这个问题。他身上没钱，没法住客栈。这村子里的人虽然看起来淳朴，但突然收留两个陌生外乡人，也不太现实。唯一的办法是……

“先在附近找个地方搭个临时住处。”沈厌夜说，“等明天，我去山里打点猎物，换点钱，再做打算。”

阿水点点头，没意见。

两人离开村子，在附近的山林里转了转，最后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山洞。山洞不大，但很干燥，洞口有藤蔓遮挡，很隐蔽。沈厌夜检查了一下，确定里面没有野兽居住的痕迹，然后简单清理了一下，铺了些干草，就算是临时的“家”了。

“今晚先在这里凑合一晚。”沈厌夜说，“明天我去弄点吃的。”

阿水点点头，在干草上坐下，抱着膝盖，看起来有些不安。

“怎么了？”沈厌夜问。

“没什么……”阿水摇头，但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怕那些人找到我们。”阿水说，“也怕……怕我做噩梦。”

沈厌夜沉默片刻，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没事，有我在。”

阿水转头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满是信任。“嗯。”

夜深了。

沈厌夜在洞口生了堆火，既能取暖，也能驱赶野兽。阿水靠在洞壁上，已经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嘴里还在喃喃说着什么。

沈厌夜没睡。他在打坐，运转体内那点微弱的玄力，尝试修复经脉的损伤，同时也尝试唤醒天道烬瞳。

这一次，很顺利。只用了不到一刻钟，那双眼睛就“醒”了。暗红色的光芒在眼底流转，很温和，很稳定，没有之前的刺痛和反噬——看来，无妄海的历练，确实让这双眼睛“成长”了。

沈厌夜睁开眼，看向洞外。在天道烬瞳的视野里，夜晚的山林，变得完全不同了。他能看见草木散发的微弱生命力，能看见远处野兽的能量流动，能看见空气中飘散的、稀薄的天地灵气。

甚至，他能看见……远处，大概十几里外，有一队“人”。五个。每个人体内都有玄力在流转，虽然不算强，但确实是修炼者。他们正在朝着这个方向移动。而且，速度很快。

沈厌夜眼神一凛。他立刻熄灭篝火，然后轻轻推醒阿水。

“阿水，醒醒。”

阿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有人来了。”沈厌夜说，“五个修炼者，正在往这边来。应该是沈家的搜捕队。”

阿水的睡意瞬间全无。“那……那我们怎么办？”

“先离开这里。”沈厌夜拉起他，“跟我来。”

两人迅速离开山洞，钻进密林深处。沈厌夜用天道烬瞳观察着那五个人的动向，同时带着阿水，朝着相反的方向移动。

但很快，他停下了。因为那五个人，忽然改变了方向——不再朝着山洞，而是……直接朝着他们现在的位置，追了过来。

“被发现了。”沈厌夜沉声道。

“怎么会……”阿水脸色发白。

“不知道。”沈厌夜皱眉，“可能是用了什么追踪的法术，或者……有特殊的寻人手段。”

他环顾四周。这片山林地形复杂，但对方有五个人，而且都是修炼者，硬跑不一定跑得过。必须想办法解决。

“阿水，你躲到那棵大树后面去。”沈厌夜指着不远处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可是你……”

“听话。”

阿水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点点头，跑到大树后面躲好。

沈厌夜转身，面对追兵来的方向。他手里握着问心镜碎片，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那枚炼狱令牌。赤红色的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沈厌夜尝试着将玄力注入令牌。嗡——令牌亮起。一股炽热的能量，从令牌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向全身。他的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赤红色光晕——像一层薄薄的火甲。

“原来如此……”沈厌夜明白了。这枚令牌，不仅可以免疫火属性攻击，还能将吸收的火属性能量，转化为临时的“护甲”。虽然防御力不算强，但聊胜于无。

脚步声，近了。

沙沙沙——五个人，从密林中走出。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一个“沈”字。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锐利，气息是五人中最强的——玄者境中期。另外四个，都是玄者境初期。

“找到了。”刀疤男看着沈厌夜，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沈厌，沈家三少爷，价值十万金币的……废物。”

沈厌夜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哟，还挺镇定。”刀疤男挑眉，“不过没用。乖乖跟我们回去，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不然……”他抽出腰间的长刀，刀身雪亮，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我们就只能带着你的尸体回去了。”

沈厌夜依旧没说话。他只是抬起手，将炼狱令牌，轻轻按在了胸口。

赤红色的光晕，瞬间变得明亮。

然后，他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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