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泪滴

沈厌夜握着那片问心镜的碎片，站在森林边缘，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下山，去往下一个岛屿。好奇心会害死猫。

但那哭声里，有一种奇怪的共鸣。不是声音上的，而是某种更深的、难以言说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应着他体内的天道烬瞳——尽管那双眼睛还在沉寂。

沈厌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森林比来时更暗了。三轮月亮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沈厌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里握着镜片碎片，边缘锋利，可以当武器。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没有树，只有一片白色的花。和上山时看到的那些幻象花很像，但更大、更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而花丛中央，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赤着脚，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沈厌夜停下脚步。

“谁在那里？”他问。

那孩子猛地抬头。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很大，瞳孔是……银灰色的。

和君离妄一样的颜色。

沈厌夜心头一跳。

“你……你是谁？”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很细，很弱。

“路过的人。”沈厌夜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我……我找不到家了。”孩子抬手擦眼泪，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勒过。

“你家在哪？”

“不记得了。”孩子摇头，“我只记得……有一片海，很大，很蓝，还有……三轮月亮。”

无妄海。

沈厌夜盯着他。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孩子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好像很久了，又好像才一会儿。这里的时间……很奇怪。”

沈厌夜没说话。他走到花丛边，蹲下身，看着那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阿水。”孩子说，“他们都叫我阿水。”

“他们是谁？”

阿水不说话了。他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又开始颤抖。

沈厌夜看着他，忽然注意到，阿水的脚踝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不是勒痕，是……符文。很细，很淡，像是用极细的笔触刻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厌夜伸手，想看得更清楚。但指尖刚触到那圈符文，阿水就猛地一缩。

“别碰！”

那声音里带着恐惧，还有……痛苦。

沈厌夜收回手。

“这是谁给你弄的？”

阿水摇头，不肯说。

沈厌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我要走了。”

他转身，作势要离开。

“等……等等！”阿水忽然叫住他。

沈厌夜回头。

“你……你能带我走吗？”阿水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哀求，“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了，这里……这里好可怕。”

“怎么可怕？”

“有……有东西。”阿水的声音在发抖，“每天晚上都会来，抓那些迷路的人。我躲在这里，才没被抓走。但……但我怕它迟早会找到我。”

沈厌夜皱眉。

“什么东西？”

“不知道。”阿水摇头，“我只见过影子，很大，很快，会发出……奇怪的声音。”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

“像……像骨头在摩擦。”

沈厌夜沉默。

他在权衡。带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无疑是增加负担和风险。但他看向阿水脚踝上的符文——那符文，给他一种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不，不是见过。是……感受过。和问心镜碎裂时，那滴“水”给他的感觉很像。

沈厌夜从怀里掏出那滴凝固的“泪滴”。

晶莹的水滴在他掌心悬浮，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光。

阿水看到那滴水，眼睛猛地睁大。

“这……这是……”

“你认识？”沈厌夜问。

阿水点头，又摇头。

“我……我好像见过。在……在梦里。”

他伸手，想碰那滴水，但又不敢。

“它……它在叫我。”

“叫你？”

“嗯。”阿水点头，银灰色的眼睛盯着水滴，眼神有些迷茫，“好像在说……回家。”

沈厌夜看着掌心的水滴，又看看阿水。

忽然，他明白了。

那滴水，不是问心镜的碎片。是……钥匙。或者说，是“信物”的一部分。

“站起来。”沈厌夜说。

阿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他比沈厌夜矮一个头，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

“跟我走可以。”沈厌夜说，“但你要听我的，不能乱跑，不能多问，能做到吗？”

阿水用力点头。

“能做到！”

“好。”沈厌夜收起水滴，伸出手，“走吧。”

阿水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放进沈厌夜掌心。

很冰。像握着一块冰。

沈厌夜面不改色，牵着他，转身往山下走。

但走了没几步，阿水忽然停下。

“怎么了？”沈厌夜问。

“它……它来了。”阿水的声音在发抖。

沈厌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森林深处，一片漆黑。但仔细看，能看见，那片黑暗在“移动”。像活物一样，缓缓地、无声地，朝着他们涌来。

“那是什么？”沈厌夜问。

“就……就是那个东西。”阿水抓紧沈厌夜的手，“它来了，我们快跑！”

沈厌夜没跑。他盯着那片移动的黑暗，瞳孔微微收缩。天道烬瞳还在沉睡，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

“你先走。”沈厌夜松开阿水的手，把他往身后推了推，“沿着这条路下山，别回头。”

“可是你——”

“走。”

沈厌夜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阿水咬了咬嘴唇，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着山下跑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沈厌夜转身，面对那片涌来的黑暗。他握紧了手里的镜片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血渗出来，滴在地上。

那黑暗似乎闻到了血的味道，涌动的速度更快了。

然后，沈厌夜听见了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像是……骨头在摩擦。

黑暗涌到沈厌夜面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从黑暗中，走出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它很高，很瘦，披着一件破烂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脸。露在外面的手，是森森白骨，没有皮肉。每走一步，骨头关节就发出咔嚓的摩擦声。

“活人……”那东西开口，声音嘶哑，像是砂纸在摩擦，“新鲜的……活人……”

沈厌夜没说话。他在观察。白骨，斗篷，移动的黑暗……这让他想起，在隐世族地的古籍里，看到过的一种东西。

“亡灵法师的造物。”沈厌夜缓缓开口，“或者说，是‘怨念’的集合体。”

那东西停住了。兜帽下，两点猩红的光亮起。

“你……知道？”

“知道一点。”沈厌夜说，“以死者的怨念为材料，以白骨为躯壳，制造出的傀儡。通常被用来守护某些重要的地方，或者……囚禁某些东西。”

他顿了顿。

“你是后者，对吧？”

那东西沉默了几秒。然后，它笑了。笑声很难听，像破风箱在拉。

“聪明的小子。”它说，“可惜，聪明人……通常死得早。”

话音落下，它猛地抬手！五根白骨手指张开，指尖迸发出黑色的雾气，化作五条锁链，朝着沈厌夜射来！

沈厌夜侧身，躲开第一条锁链。但第二条、第三条接踵而至。他挥动手里的镜片碎片，斩在锁链上。

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碎片很锋利，居然真的斩断了一条锁链。但断掉的锁链化作黑雾，又重新凝聚。无穷无尽。

沈厌夜边战边退。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动作有些滞涩。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攻击，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

这样下去不行。体力会耗尽。必须找到它的弱点。

沈厌夜一边躲避，一边仔细观察。那东西的攻击很有规律，每次抬手，胸腔的位置都会有一瞬间的闪烁。很微弱，但确实有。

“核心在胸腔。”沈厌夜得出结论。

他看准一个空隙，猛地前冲！镜片碎片在掌心划过，带出更多的血。血滴在空中，被沈厌夜用指尖一弹，化作几道血线，射向那东西的面门！

那东西抬手去挡。

就是现在！

沈厌夜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那东西的胸口！镜片碎片，直刺而入！

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

那东西的动作僵住了。兜帽下，猩红的光开始明灭不定。

“你……你怎么……”

“你的攻击模式太单一了。”沈厌夜抽出碎片，后退几步，“亡灵造物的通病，缺乏变通。”

那东西低头，看着胸口被刺穿的地方。那里，没有流血。只有一团黑色的、蠕动的雾气，在缓缓消散。

“呵呵……呵呵呵……”它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解脱，“终于……终于可以……休息了……”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脚开始，化作黑色的粉尘，随风飘散。

“小子……”在彻底消散前，它最后说了一句，“小心……那孩子……”

“他……不简单……”

话音落下，最后一点黑雾也散尽了。那件破烂的斗篷飘落在地，里面空无一物。

森林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沈厌夜站在原地，喘息着。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处理。他在想那东西最后的话。

小心那孩子。阿水。

沈厌夜转身，看向山下。阿水应该已经跑远了。

他收起镜片碎片，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简单包扎了伤口，然后快步下山。

走到山脚时，他看见了阿水。那孩子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像是在等他。听见脚步声，阿水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清澈得近乎透明。

“你……你没事吧？”他小声问。

“没事。”沈厌夜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你一直在这里等？”

阿水点头。

“我怕你找不到我。”

沈厌夜没说话。他伸出手。

“走吧。”

阿水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放进他掌心。依旧很冰。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森林，回到沙滩。三轮月亮还挂在天上，海面依旧平静。

沈厌夜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已经碎了，但还留着一点残片。按照君离妄的说法，捏碎玉简可以传送过来，那应该也有回去的方法。他握着残片，注入一丝微弱的玄力。残片亮起微光。然后，前方空气中，出现了一道光门。和来时的一样。

“走。”沈厌夜牵着阿水，走进光门。

天旋地转。

等站稳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无妄海的海边。

君离妄不在。沙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厌夜松开阿水的手，走到水边，蹲下身，用海水洗了洗手上的血污。海水很凉，碰到伤口，刺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洗完了，他起身，看向阿水。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阿水一愣。

“告……告诉你什么？”

“你是谁。”沈厌夜看着他，声音很平静，“还有，你脚踝上的符文，是谁刻的。”

阿水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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