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收债人

沈厌夜是被一阵钝痛唤醒的。

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脑子里敲，每一下都带着回响。经脉里空空荡荡，天道烬瞳因为过度使用而陷入沉寂，连带着五感都迟钝了许多。

他勉强睁开眼。

入目是竹制的屋顶，很朴素，但每一根竹子都打磨得光滑平整。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味，混杂着某种清冷的梅香。

是那个男人的味道。

沈厌夜撑着身体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啧，都这样了还乱动。”

慵懒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沈厌夜侧过头，看见那个月白长袍的男人正端着一碗药，斜倚在门框上。银灰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像蒙了层雾的琉璃。

“你是谁？”沈厌夜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君离妄。”男人走进来，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竹桌上，然后在床沿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向沈厌夜的额头。

沈厌夜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

冰凉的手指贴上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嗯，烧退了。”君离妄收回手，端起药碗递过去，“喝了。”

沈厌夜没接。

“为什么救我？”

“救你？”君离妄挑眉，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谁说我在救你？”

他把药碗又往前递了递。

“这是债。”

沈厌夜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接过碗。碗里的药汁漆黑粘稠，散发着苦涩的味道，但仔细闻，能嗅到几味极其珍贵的药材。

他仰头，一口气喝完。

苦。

但药汁入腹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就从小腹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那股钝痛减轻了不少，连带着空荡荡的经脉，似乎也恢复了些许生机。

“这是什么药？”沈厌夜问。

“能暂时吊住你小命的东西。”君离妄接过空碗，随手放在桌上，然后支着下巴看他，“沈家那盏命魂灯，连接着他们家祖地深处一个老怪物。你倒好，不仅把人家的‘贡品’截胡了，还顺着线反吸了一口。”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

“那老东西现在估计正暴跳如雷，满世界找你呢。”

沈厌夜心下一沉。

果然。

“所以，”他抬眼看君离妄，“你是那老怪物派来的？”

“他？”君离妄嗤笑一声，那笑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也配？”

“那你……”

“我说了，我是来收债的。”君离妄打断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沈厌夜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若有若无的梅香。

“沈厌夜，”君离妄一字一顿念出他的名字，每个音节都像在唇齿间碾磨过，“你用了不该用的东西，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扰乱了不该扰乱的线。”

“现在，债主找上门了。”

沈厌夜瞳孔微缩。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什么债？”

“很多。”君离妄慢条斯理地数，“你逆转献祭阵法，篡改沈家气运，这是扰乱因果，一债。你动用天道烬瞳窥探天机，这是窥视禁忌，二债。你断血脉时引动了天地异象，这是惊扰规则，三债。”

他每说一条，沈厌夜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个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知道他怎么做的。

甚至知道……天道烬瞳的名字。

“你要怎么收？”沈厌夜问。

君离妄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但沈厌夜却觉得背脊发凉。

“简单。”他说，“在我收回这些债之前，你的命，是我的。”

（弹屏钩子：霸总发言！命是我的！这什么古早言情台词！但为什么我有点心动？）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厌夜盯着君离妄的眼睛，试图从那片银灰里看出些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

那片眸子太深，太静，像结了冰的湖，底下藏着什么，没人看得清。

“如果我说不呢？”沈厌夜问。

君离妄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

然后他说：“那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丢回沈家祖地。猜猜看，那个被你吸了一口‘贡品’的老怪物，是会把你剥皮抽筋，还是炼魂夺魄？”

沈厌夜沉默了。

他现在这个状态，别说沈家老祖，随便来个玄者都能捏死他。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养好伤。”君离妄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满屋的浮尘。

“然后，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能让你活下来的地方。”君离妄回头看他，逆着光，那张脸的轮廓有些模糊，“当然，也可能让你死得更快。”

沈厌夜笑了。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笑。

苍白的脸上，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却亮起了一点光。

“听起来，”他说，“比待在沈家有趣。”

君离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确实。”

接下来的三天，沈厌夜就住在这间竹屋里。

君离妄每天会来两次，一次送药，一次送饭。药很苦，饭很清淡，但效果出奇的好。

第三天傍晚，沈厌夜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竹屋建在半山腰，窗外是一片竹林，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这里显然已经不是青阳城地界了。

“醒了就过来。”

君离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厌夜转身，看见他坐在竹桌旁，桌上摆着棋盘。黑子白子错落，是一盘进行到中盘的残局。

“会下棋吗？”君离妄问。

“会一点。”沈厌夜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那正好。”君离妄推过棋罐，“陪我下一局。赢了我，告诉你一个你想知道的消息。”

沈厌夜看着棋盘。

很普通的棋盘，很普通的棋子。

但当他拿起一颗黑子时，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物理上的痛，而是某种更深的、针扎般的预警。

天道烬瞳在示警。

虽然那双眼睛因为反噬还在沉寂，但某些本能还在。

“这棋，”沈厌夜抬眼，“不简单吧？”

“看出来了？”君离妄支着下巴，笑，“这是‘因果局’。黑子是你，白子是你过去、现在、未来遇到的所有因果。”

他指尖点了点棋盘中央一颗被白子围死的黑子。

“比如这颗，代表你和沈家的因果。你已经亲手断了它，所以……”

他拿起那颗黑子，轻轻一捏。

黑子化作粉末，从指间簌簌落下。

棋盘上，那片白子失去了目标，顿时散乱。

“看，因果断了，困局自解。”君离妄拍拍手，看向沈厌夜，“但有些因果，没那么容易断。”

他指向另一处。

那里，一颗黑子被三颗白子围住，看似岌岌可危，但仔细看，黑子所在的位置，恰好是整条大龙的“眼”。

“比如这颗。”君离妄说，“代表你和我。”

沈厌夜盯着那颗棋子，没说话。

“该你了。”君离妄说，“落子，还是认输？”

沈厌夜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黑子。

然后，他做了一个君离妄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那颗黑子，放在了棋盘外。

不，不是棋盘外。

是棋盘边缘，一个没有任何意义、也不属于任何棋路的位置。

君离妄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厌夜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我的因果，我自己定。”

君离妄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竹屋里回荡，惊起了窗外竹林里的飞鸟。

“好，”他边笑边摇头，“好一个‘我自己定’。”

他笑够了，才擦擦眼角，看向沈厌夜。

“你赢了。”

“所以，”沈厌夜问，“我想知道的消息是？”

君离妄收起笑容，银灰色的眸子深深看着他。

“你想知道天道烬瞳的来历，对吗？”

沈厌夜手指一紧。

“你知道？”

“知道一点。”君离妄靠回椅背，望向窗外的远山，“上古时期，有神明陨落，其眼化作双瞳，一为‘天道’，一为‘轮回’。得其一者，可窥天机，掌因果，逆生死。”

他顿了顿。

“但也必遭天谴。”

“为什么？”沈厌夜问。

“因为，”君离妄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不是凡人该有的东西。”

“那你呢？”沈厌夜看着他，“你是凡人吗？”

君离妄笑了。

这次的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他说，“我是个收债的。”

“仅此而已。”

夜幕降临。

君离妄离开了竹屋，说是去“收点利息”。

沈厌夜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冷，像君离妄的眼睛。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左眼上。

天道烬瞳还在沉睡，但指尖触及的皮肤下，能感觉到细微的、脉搏般的跳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天道……轮回……”沈厌夜低声重复。

如果天道烬瞳是其中之一，那另一只轮回之瞳，在哪里？

君离妄又是什么人？

他说的债，真的只是“债”吗？

太多疑问。

但沈厌夜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需要力量。

需要尽快恢复，需要变强，需要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

活下去。

第四天清晨，君离妄带来了一个消息。

“沈家悬赏十万金币，要你的命。”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青阳城附近所有佣兵、杀手、散修，现在都在找你。”

沈厌夜扫了一眼那张悬赏令。

上面有他的画像，画得还挺像。

“才十万？”他挑眉，“沈家是不是太抠了？”

“毕竟你是个‘废物’嘛。”君离妄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十万金币，对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来说，已经是天价了。”

“那现在呢？”沈厌夜问，“我还值十万吗？”

君离妄抬眼看他，银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

“现在？”他说，“无价。”

沈厌夜没接话。

“收拾一下。”君离妄放下茶杯，“该走了。”

“去哪？”

“一个沈家找不到的地方。”君离妄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也是你该去的地方。”

沈厌夜没再多问。

他换上了君离妄准备的衣服，一件普通的青色布衣，大小正合适。长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已经看不出三天前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样子。

“走吧。”

君离妄推开竹门，晨光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了层淡金。

沈厌夜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竹林。

竹叶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走了一段，沈厌夜忽然开口。

“为什么要帮我？”

君离妄没回头。

“我说了，我是来收债的。”

“那债还清之后呢？”

“之后？”君离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声音飘过来，散在风里。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沈厌夜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竹林的尽头，是一座断崖。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君离妄走到崖边，转身看沈厌夜。

“怕高吗？”

沈厌夜摇头。

“那就好。”

君离妄伸出手，抓住沈厌夜的手腕。

下一秒，他纵身一跃，带着沈厌夜，直直坠入云海。

风声在耳边呼啸。

失重感袭来。

沈厌夜下意识地闭上眼，但很快又睁开。

他看见君离妄的侧脸，在飞速下坠的气流中依旧平静。月白长袍被风鼓起，像张开的羽翼。

然后，他听见君离妄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抓紧了。”

“我们要去的地方，叫——”

“无妄海。”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海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化作一道巨大的、旋转的——

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