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祭坛惊变

沈厌夜是被痛醒的。

准确说，是被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剧痛唤醒的。那种痛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经脉里穿梭，每一下都精准地扎在关节和窍穴的连接处。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口倒扣的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手脚都被粗粝的麻绳捆住了。

“醒了？正好，省得我们抬个死人上去。”

一道冷淡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沈厌夜偏过头。

说话的是个穿着深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负手站在不远处。他身后还站着几个同样服饰的年轻人，都用一种混合着鄙夷和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大量陌生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汹涌而来。

沈厌，沈家三少爷。天生废脉，无法修炼。在这个以武为尊的玄天大陆，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而今天，是沈家十年一度的祭祖大典——需要一名血脉纯净的嫡系子弟，前往祖地深处的祭坛，点燃命魂灯。

代价是献祭点燃者的全部寿元。

“沈厌，你大哥正在闭关冲击玄师境，不能被打断。”中年男人——沈家三长老沈厉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是嫡系，血脉够纯。为家族牺牲，是你的荣幸。”

沈厌夜缓缓坐了起来。

这具身体很虚弱，气血两亏，五脏六腑都像被掏空过一样。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头看了看捆住手腕的麻绳，又抬头看了看沈厉。

“荣幸？”他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被献祭的人，“用我的命换沈惊鸿的前程——三长老，这笔账您算得真清楚。”

沈厉眼神一厉：“放肆！家族养你十六年，如今正是你报答的时候！”

“养我？”沈厌夜轻轻笑了，“每月克扣月例，住最偏的院子，吃最差的伙食，动辄打骂羞辱——这叫养？”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厉。

那一瞬间，沈厉忽然觉得这个废物的眼神有些陌生。

不再是往日的怯懦和恐惧，而是一种平静——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沈惊鸿冲击玄师境，至少还需要三个月。”沈厌夜慢慢说道，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敲在沈厉心尖上，“而祭祖大典就在七天后。你们等不起，所以必须找一个替死鬼。嫡系里除了我和他，就只剩十二岁的沈月。你们不敢动她，因为她母亲娘家势大。”

沈厉的脸色变了。

“所以，只能是我。”沈厌夜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三长老，我说得对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沈厉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少年。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瘦得风吹就倒。可那双眼睛——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更不像个废物。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抗命了。”沈厉冷哼一声，玄力在掌心汇聚，形成淡淡的青色光晕，“那就别怪我亲手请你去祭坛了。”

玄者境巅峰的威压弥漫开来。

如果是原来的沈厌，此刻早就瘫软在地、瑟瑟发抖了。但沈厌夜只是站着，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离沈厉更近了些。

“三长老，您修炼的青木诀，卡在第三重生生不息已经五年了吧？”

沈厉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这是他的秘密，连家主都不知道。

“您每次运转玄力至天枢、膻中两穴时，是不是会觉得经脉有轻微的刺痛感？尤其是子时修炼，痛感会加剧三成。”

沈厉的瞳孔猛然收缩。

“不需要监视。”沈厌夜摇摇头，“您的右手小指在不自觉地轻微颤抖——这是青木诀修炼到第三重后，木属性玄力过于旺盛却又无法完美流转导致的木气郁结之症。天枢、膻中正是木气汇聚的要穴。”

他顿了顿，看向沈厉已经有些发白的脸。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年，这两处穴位就会彻底淤塞。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经脉爆裂而亡。”

“胡说八道！”沈厉厉喝，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不是胡说，您自己最清楚。”沈厌夜转身，慢慢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清晨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青木诀脱胎于上古功法乙木长生经，但流传下来的版本残缺不全。第三重心法里，‘气走少阳，过天冲’这一句，顺序错了。”

他回头，看向已经完全僵住的沈厉。

“正确的顺序应该是‘气走天冲，过少阳’。一字之差，天地之别。您若不信，今晚子时可以按我说的顺序运转一次玄力。如果天枢、膻中两穴的刺痛感减轻，甚至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那——”

他没有说完。

但沈厉的呼吸已经粗重起来。

良久的沉默。

沈厉深吸一口气，散去了掌心的玄力。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沈厌夜走回床边坐下，“七天后祭祖大典我会去。但怎么去，以什么身份去，我说了算。”

“你还是要死——”

“谁说我一定会死？”沈厌夜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祭坛要的是命魂灯被点燃，可没规定点燃灯的人必须死。”

沈厉愣住了。

“三长老，我们做个交易。”沈厌夜抬起眼，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过，“您保我这七天平安，不被任何人打扰。而我，不仅告诉您青木诀第三重完整的正确心法，还会在祭祖大典上送给沈家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一份能让沈家在未来十年内跻身青阳城三大家族之首的大礼。”

沈厉的心脏狠狠一跳。青阳城三大家族，沈家一直排在末尾，被赵、李两家压得喘不过气。如果真能——

不，等等。他猛地清醒过来，警惕地盯着沈厌夜：“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凭什么说这种大话？”

沈厌夜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就凭我能一眼看穿您修炼的症结。就凭我知道青木诀的正确心法。就凭我——”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根本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废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厌夜的双眸深处，那抹暗红色的光芒再次浮现。这一次更加清晰——仿佛有灰烬在瞳孔深处燃烧，明灭不定，带着某种古老而诡异的气息。

沈厉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什么？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不，准确说，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这样的眼神——平静，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看透世间所有秘密。

“你……”沈厉的声音有些干涩。

“三长老，您的选择时间不多了。”沈厌夜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异象已经消失，又恢复成那副病弱的样子，“要么，赌一把，给自己和沈家一个机会。要么，现在就把我绑去祭坛——不过那样的话，您这辈子就只能在玄者境巅峰等死了。”

沉默。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沈厌夜的肩头爬到了他的膝盖上。

终于，沈厉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扔到床上：“这是三颗养气丹，能暂时稳住你的气血。这七天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但七天后，如果你在祭祖大典上拿不出你说的那份大礼——”

他没有说完。

但话里的杀意已经足够清晰。

“多谢三长老。”沈厌夜拿起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倒出一颗直接吞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沈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沈厌，你最好没有骗我。否则，我会让你知道，有时候死反而是最轻松的事。”

脚步声远去，房门重新关上。

沈厌夜坐在床边，感受着养气丹在体内化开，化作一股暖流滋养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很弱——但至少不会随时倒下了。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

然后，心念一动。

瞳孔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没有任何掩饰。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像余烬般晦暗，但在晦暗之中，又仿佛有无数细碎的符文在流转、生灭。

天道烬瞳。

这是他穿越时，随着灵魂一同带来的“礼物”——或者说，诅咒。这双眼睛能看穿万物本质，解析能量流动，甚至窥见一丝未来轨迹。但每使用一次，都会燃烧他的寿元。

原来的沈厌之所以是“废物体质”，就是因为这双眼睛在无意识中，已经将这具身体的本源精气吸干了。

“有趣。”沈厌夜低声自语，“玄力、功法、阵法、丹药……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和我研究的古代玄术竟然有七成相似。”

他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这具身体的记忆。

沈家，青阳城三大家族之一。家主沈天雄——他这具身体的父亲，玄师境中期强者。大哥沈惊鸿，十八岁，沈家年轻一辈第一天才，正在闭关冲击玄师境。二姐沈月，十二岁，天赋不错，母亲是隔壁流云城赵家的嫡女。

而他——沈厌，三少爷。母亲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生下他后不久就病逝了。而他天生废脉，无法储存玄力，成了沈家之耻。

“废脉……”沈厌夜感应着体内的状况，眉头微皱。

不是废脉。

是天道烬瞳在无意识中，把这具身体所有的生命精气和玄力都吸走了，用来维持自身的“觉醒”——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得想办法解决能量供给问题。”沈厌夜思索着，“不然每次使用瞳术都要燃烧寿元，我恐怕活不过三个月。”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皮肤下，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血管里，流淌着沈家的血。

“祭祖大典……命魂灯……献祭寿元……”

沈厌夜眼底，暗红色的光芒流转得越来越快。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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