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钢琴上的女王

车子停在傅家老宅门前，苏念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傅家老宅是座民国庄园，青砖灰瓦，庭院幽深。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前，沉默，威严。苏念跟在傅夜辰身后走进正厅，里面坐满了人。

傅家的亲戚。京城的贵妇名媛。还有——继母林淑芬和妹妹苏婉。

苏婉换了一身藕荷色旗袍，头发重新打理过，看不出早上那副狼狈相。见苏念进门，她微笑着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演技。

苏念心里冷笑。

“这就是夜辰的新媳妇？”

主位上，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目光锐利，上下打量着她。傅家老太君，傅夜辰的祖母，京城贵妇圈里出了名的难伺候。

苏念微微欠身：“奶奶好。”

老太君“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林淑芬就在这时开口了。

她穿一身墨绿色旗袍，颈间珍珠泛着温润的光。笑容端庄，姿态得体，活脱脱一副慈母模样。她看向老太君，语气亲切又随意：“老太君，说起我这个女儿啊，从小就乖巧。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听话。”

听着像夸。

实际上，刀子藏在字缝里——“没什么大本事”，等于当着傅家所有亲戚的面，把苏念钉在“花瓶”的标签上。

果然，几位傅家女眷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婉立刻接话，声音软糯：“是啊姐姐，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弹《致爱丽丝》了。今天这么多长辈在，不如弹一首，给大家助助兴？”

《致爱丽丝》。

钢琴入门曲。学琴三个月的孩子都能弹。

客厅里响起几声克制的轻笑。在座的名媛贵妇，从小接受精英教育，钢琴是必修课，最差也能弹几首肖邦。苏婉提《致爱丽丝》，等于把苏念的水平拉到了地板上。

老太君挑了挑眉，没说话。默许。

客厅一角，施坦威三角钢琴静静立着，黑色漆面反射着柔和的光。

苏念站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好奇，审视。更多的是期待——等着看笑话。苏家大小姐是毫无才艺的花瓶，这件事在京城圈子里，早就不是秘密。

傅夜辰坐在主位旁的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轻敲扶手。表情波澜不惊。既不出言解围，也不落井下石。

他在看。

苏念忽然笑了。

“好啊。”她转身走向钢琴，步伐从容。高跟鞋叩击地面，不急不缓，“既然妹妹想听，那我就献丑了。”

她走到钢琴前。

修长的手指抚过琴键，没有急着坐下。

那动作带着一种仪式感。久别重逢的仪式感。

前世，她嫁给陆景琛，被软禁在陆家老宅整整三年。那三年，唯一能陪她的，是地下室那架落了灰的旧钢琴。她没日没夜地练——《致爱丽丝》练到肖邦，肖邦练到李斯特。手指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下再生出厚厚的茧。

那三年，把她从花瓶变成了魔鬼。

苏念在琴凳上坐下。

指尖落下的那一刻，客厅的空气凝固了。

她没有弹《致爱丽丝》。

《野蜂飞舞》。

这首曲子被称为“钢琴界的极限运动”。密不透风的半音音阶，模拟蜂群振翅的声音。速度极快，音符密度极高。对演奏者的手指独立性、耐力和节奏控制，要求近乎变态。

而苏念的手指——

它们在琴键上飞舞，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

第一个音符炸开。

像一群野蜂从钢琴里冲了出来。密密麻麻的音符倾泻而出，带着狂暴而精准的力量，席卷整个客厅。

没人说话。

轻笑声、窃窃私语，全部消失。

苏念坐在钢琴前，脊背挺直。十根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速移动，手腕灵活得像没有骨头。暴风骤雨般的音符从她指尖倾泻，每一个音都清晰、结实、无可挑剔。

那不是在弹琴。

那是在宣战。

苏婉的脸彻底僵了。

她站在人群里，嘴唇微张，眼珠子快要掉出来。她盯着苏念的背影——那个她从小就看不起的姐姐，此刻坐在钢琴前，脊背挺直，十指翻飞，仿佛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她的。

这不可能。

苏念什么时候会弹钢琴了？

而且——是这种水平？

林淑芬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已经发白。她脸上挂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得体笑容，但那只手出卖了她。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客厅安静了整整三秒。

老太君手里那串佛珠，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盯着钢琴前那个年轻女子，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亮起来。

然后，她站了起来。

枯瘦的双手用力拍着，眼睛里闪着惊喜的光：“好！弹得好！”

傅家亲戚跟着鼓掌。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贵妇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尴尬，还有不甘心。

苏念站起身。

她没有看那些鼓掌的人。她径直走向苏婉。

苏婉下意识后退一步。

“妹妹。”苏念停在她面前，微微倾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这首曲子，你连谱都看不懂吧。”

苏婉的脸涨得通红。

她的确看不懂。《野蜂飞舞》的谱子，对她来说就是天书。视奏都做不到，更别提完整演奏。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念说的是事实。

苏念退后一步，欣赏着苏婉脸上那副羞愤交加的表情。

前世，这张脸对她微笑了无数次，每一次微笑背后都藏着刀子。现在，她终于把其中一把刀，还了回去。

心里涌起一阵痛快。

不过——

她目光不经意间扫向主位。

傅夜辰正看着她。

他一直坐在那里。从头到尾，姿势没变过。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早上那种带着玩味的探究，而是一种更锐利的专注——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越解越复杂，越复杂越不想放手。

苏念心脏漏跳一拍。

傅夜辰转过头，低声对身边助理说了句什么。

苏念离得太远，听不见。但助理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惊诧。然后他迟疑地弯下腰，压低声音：“少爷，资料显示……夫人从未系统学过钢琴。”

傅夜辰的眼眯了一下。

“有意思。”

他站起身。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傅夜辰迈着长腿，不紧不慢，走到苏念面前。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面前时，形成一道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苏念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在审视她。不是丈夫看妻子，是棋手在打量对手。

她被看穿了吗？

“夫人。”傅夜辰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弦音。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她身后的椅背——

他为她拉开了椅子。

当着所有人的面。

老太君的眉毛挑了一下。傅家亲戚们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傅夜辰在傅家是什么存在？傅氏集团掌权人，连老太君都要给几分面子的冷面阎王。他几时给人拉过椅子？

苏念落座的瞬间，感觉到傅夜辰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放了一下。

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带着无法忽视的温度和重量。

他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表情。收回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苏念垂下眼睫，盯着面前精致的骨瓷餐具。心跳比刚才弹钢琴时还快。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危险。

这个男人太敏锐了。他看到了太多她无法解释的东西。

午宴结束，老太君亲自拉住苏念的手，拍着她的手背：“好孩子，以后常来陪奶奶说说话。”

苏念乖巧地点头。

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傅夜辰送她上车时，忽然说了一句话。

“夫人今天辛苦了。”

苏念脚步一顿。

这句话听着客气。但他的语气——太意味深长了。

她转头看他。那张冷峻的面孔平静如常，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没有任何破绽。

“不辛苦。”苏念同样微笑回应，“为傅家争光，是我的本分。”

傅夜辰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吗？”

他替她关上车门。

“那我拭目以待。”

车子驶离傅家老宅。苏念透过后视镜，看到傅夜辰依然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车渐行渐远。

她忽然有一种错觉——

这场游戏，不是她一个人在玩。

而她的对手，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

深夜。

傅夜辰的书房亮着灯。

助理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少爷，您要的东西查到了。”

傅夜辰翻开文件。

第一页，苏念的学籍档案——从小到大，成绩平平，从未参加过任何钢琴培训。

第二页，苏念的消费记录——婚前从未购买过乐谱、琴具。甚至没进过音乐厅。

第三页，监控截图——时间：三天前。地点：苏家别墅。画面里，苏念一个人在书房待了整整一夜。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傅夜辰的手指在第三页上停住了。

“这些资料，”他缓缓开口，“和今天坐在钢琴前的那个人，对不上。”

助理犹豫了一下：“少爷，您怀疑……”

“我怀疑，”傅夜辰合上文件，身体靠进椅背，目光深沉地看着窗外的夜色，“我娶回来的，根本就不是原来的苏念。”

他拿起手机，按下一串号码。

“继续查。”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要知道她是谁。每一张底牌，每一个秘密，一个不落地挖出来。”

挂断电话，他起身走到窗前。

落地窗外，城市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

傅夜辰看着那片灯火，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没再说话。

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那表情，不像一个丈夫在调查妻子。

像两个棋手，已经走到了同一张棋盘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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