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圣主退走

第117章：圣主退走

风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是被吸空的。方圆十丈的空气，全被那口黑鼎搅成一道旋涡，呜呜地朝鼎口灌去。落叶、碎石、尘土，旋转着汇入那团沉默的黑暗，像一群被卷进深渊的猎物。

璇玑真人站在旋涡中心。

他白衣猎猎，袍角被气流扯得笔直，像一面在狂风中挣扎的旗。他双脚深深陷入地面半尺，却依然在向前滑。靴底与碎石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一寸一寸地将他拽向那口鼎。

他猛喝一声，灵力灌入脚下，周身白芒暴涨。那股吸力终于被抵住了一瞬。他趁着这一瞬，抬脚向后退出一步。那一步极重，像脚上绑了铁山。他踏碎了一块石头，终于站定。

但他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眼中，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盯着杜羽怀里的黑鼎，额头微微沁出一层细汗。

“你这鼎，到底是什么？”

杜羽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没法回答。他喉咙里全是血气，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全身经脉中的灵力正以决堤之势疯狂涌入鼎中。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连头发丝都在发抖。但他脸上却挂着一个笑，一个又疯又轻松的笑，仿佛在说“这顿饭我请了”。

他不能露怯。他要是露了怯，这场仗就真的输了。

他强撑着张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块骨头在地上拖行：“圣主……我这鼎的胃口……你也看见了……你要是再不走……我可就……把你那十万大军……全吸进来……当点心了……说到做到……”

璇玑真人眉头一锁。他回头望了一眼山下。

正道大营广袤如海，帐篷连天，刀枪如林。十万士卒密密麻麻列在营前，正仰头望着山腰这处战场。他们看不见那口黑鼎里狰狞的漩涡，只看见自己的圣主在山腰与一个灰衣人对峙，竟然不分上下。

但璇玑真人自己清楚。他周身灵力护体，却依然被那股引力一点点拽向前方。他还能撑，但撑不了太久。如果那鼎的吸力再大几成，他或许能自保，却顾不住那十万普通士兵。他们都是血肉之躯，没有护体灵光，一旦被吸过去，连骨头渣都不会剩。

他不怕与杜羽拼命。他怕的是拿十万人的命去赌一口看不透的鼎。

念头转到这里，他的脚步已经悄悄向后移了三寸。

杜羽看见了。他心脏猛地一跳，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他反而又催动了一分灵力，让鼎口漩涡微微一涨，爆发出更沉闷的呜鸣声。那声嗡鸣像一头远古巨兽在低吼，震得整座山坡都在轻轻发颤。

这一下已经是他强弩之末的最后一丝力气了。但效果似乎不错。

璇玑真人衣袍再次被吸得猎猎作响，袖口传来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白色里衬。他脸色微沉，终于作出了决定。

他仰头，声音冷淡而威严：“今日暂且饶你一命，改日再来讨教！”

话音未落，他猛然抬袖，一道白光自袖中迸出，凝成一团光幕挡在身前，暂缓了吸力。他借着这一瞬的空隙，身形后掠十丈，轻飘飘落回山坡。他又看了杜羽一眼，眼神极其复杂，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杜羽。你很好。”

他转身，踏鹤而去，白衣在风中化作一点远影，消失在云层里。

山腰静了下来。

洞口处的殷无邪、赵铁柱、柳如烟、王三等人，全都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杜羽。但他们不敢出声，怕惊扰了什么。风已经停了，吸力也散了。杜羽保持着托鼎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黑鼎。

然后他张嘴，喷出一口血。

那口血落在地上，溅成一道暗红的水花。他腿一软，整个人像一只被抽空了袋子的麻袋，瘫倒在地上。黑鼎从他怀里滚出去，翻了两个圈，停在石头边沿，鼎口还冒着丝丝乌光。

殷无邪第一个冲上来，一把将他扶起：“教主！”

杜羽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他脸上沾着尘土与血迹，歪歪扭扭，却依然挂着那抹笑。他费力地睁开眼，嗓子里挤出几个字：“老头……终于……走了……”

殷无邪哭笑不得：“你刚才那么威风，全是装的？”

杜羽嘿嘿笑了两声，笑声破碎得像破风箱：“废话……我不装……难道还真能把化神巅峰的老怪物吸进来？他再撑一息……我就灵力枯竭，当场昏死给他看了……他要是再补我一掌……我就变成肉饼了……”

殷无邪又好气又好笑：“那你刚才那句话还说得那么硬气！”

杜羽喘息着，嘴角却越咧越大：“那叫战术……赌他舍不得那十万人的命……赌他看不懂我这口鼎……赌他不敢赌……”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出明亮的光：“不过……咱们赌赢了……十万大军……退了……这山，是咱们的了。”

洞口深处，赵铁柱、柳如烟、王三、孙有粮等人都涌了出来。他们看见教主瘫在地上，浑身是血，却还在笑，全都愣住了。王三怀里的母鸡扑腾了两下，发出一串惶恐的咯咯声。

柳如烟蹲下来，摸出手帕替杜羽擦脸上的血：“教主，您没事吧？”

杜羽摆了摆手：“没事，就是饿了。”

赵铁柱立刻转身往洞里跑：“我去给您熬蘑菇汤！多加腊肉！加三块！”

王三心疼得直抽气：“教主，您伤成这样……”

杜羽躺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望了一眼前方那片空荡荡的山下平原。十万大军撤退后留下的营地残迹，像一场荒诞的梦。他轻声说：“十万大军……退了。从今天起，这山是我们自己的了。山下那些空地，可以开荒种菜。等到明年春天……我就在山脚下开一家馆子，让那些正道弟子排队来喝蘑菇汤。到时候，一碗卖他三两银子。不，五两……”

声音越来越小，他的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竟就这样在殷无邪怀里睡着了。他睡得像一只吃饱了的老猫，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仿佛在梦里已经看见了那家馆子开张的样子。

殷无邪低头看着他，又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要滴出水来。他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个教主……比历代教主加起来都疯。可偏偏，我们跟着你，活下来了。”

山风轻拂，吹过遍地狼藉的战场。黑鼎静静地躺在石头边，鼎口残留着最后一缕乌光。阳光照在锈迹斑斑的鼎身上，竟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远处，璇玑真人立在白鹤背上，回头望向那座渐渐远去的山峰。他的目光深沉，久久没有收回。

顾长天策马赶上来，沉声问：“圣主，今日为何退兵？”

璇玑真人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不知道他那鼎还能吞多少东西。我不怕与他拼命，却不能拿十万人的性命去赌。先退兵，待我查清那鼎的来历，再做定夺。”

顾长天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开口。他望着那座山的方向，低声叹了口气。

而在那座山腹深处，魔教三千教众正围着炉火，一人一碗蘑菇汤，喝得热火朝天。汤的热气弥漫了整座洞窟。有人拍桌，有人唱山歌，有人把最后那半罐腊肉全切了下锅。

赵铁柱守在锅边，一边搅汤一边乐呵呵地说：“教主说，等下山以后，就不用天天喝蘑菇汤了。到时候，天天有肉吃！”

柳如烟问：“教主醒了没有？”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躺在草垫上打着呼噜的年轻人：“还没。不过他刚才说梦话，喊了一句‘给我留一碗’。”

洞窟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笑声穿过山洞，穿过树林，传向远方，像要把整座山都托起来。山外阳光正好，万里无云。魔教三千人躲在洞里，喝着一锅蘑菇汤，笑得像一群偷到油的老鼠。

而他们的教主，躺在草垫上，鼾声与笑声混在一起，汇成了一首荒腔走板却又热腾腾的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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