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试探

天衍论道的闭幕宴设在落星峰主殿。

百宗来朝的盛会在历经中断、异象、风波之后，终于走到了尾声。天衍宗宗主按惯例设下宴席，论道台上未曾尽兴的恩怨，酒桌上倒是喝出了几分热络。

只是这热络之下，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宴会，谢无咎和殷寂离都会出席。

所有人也都知道，自那日论道台对战后，这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捅不破的纸，明明谁都看得出不对劲，偏偏谁都没有先撕开那层窗户纸。

谢无咎坐在天机阁席位上，白衣如旧，面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他端着一杯清茶慢慢地喝，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绪。

十天前沈清秋离开的插曲，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天机阁弟子们只知道大师姐提前带队回去了，少阁主还留在天衍宗"有些事情要处理"。

没人敢问他是什么事。

此刻他的左右两侧坐着同门师弟，两人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不是因为宴席的规矩，而是因为对面那道肆无忌惮的目光。

殷寂离坐在魔域席位上，正大光明地盯着谢无咎看。

像一只欣赏猎物的猎豹，慵懒而坦然。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红衣，比之前那件更为华贵，领口和袖口滚着暗金色的纹路，在烛火下流光溢彩。他靠着椅背，一条腿搭着另一条，手边放着一壶酒，人却没有醉。

他的眼睛很亮。

亮到满殿的火光倒映在里面，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主上，你再看下去，那天机阁的小弟子要被他瞪哭了。"殷九幽低声提醒。

殷寂离瞥了一眼谢无咎身侧那个额头冒汗的弟子，笑了一声："慌什么，我又不是看他。"

"……您比看他更吓人。"

殷寂离没理他。

他还在看谢无咎。

看他的眉眼，看他端茶杯时微微翘起的小指，看他垂眼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他觉得不够，想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想起几天前在床边的晨光里，谢无咎眼角滑落的那滴泪。

那个人哭着说"你疯了"，耳根却红得像要烧起来。

殷寂离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满殿的喧哗声在他起身的那一刻骤然低了几分。所有人都在看他——这位魔域之主在宴席上向来懒散随性，他主动站起来，必然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殷寂离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

红衣在烛火中猎猎翻飞，他的步伐从容而笃定，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笑，目光扫过全场——

然后停在了谢无咎身上。

"各位。"殷寂离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主殿的每一个角落。他不用灵力扩音，但魔域之主的威压本身就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安静下来。

"天衍论道办完了，论道也论了，架也打了。"他笑了一声，"但本座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全场寂静。

天衍宗宗主捻着胡须，眯着眼看他。各宗长老面面相觑，不知这魔头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谢无咎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他的面色没有变——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袖中的另一只手，指节已经泛了白。

殷寂离转过身，面对全场。

他说："本座来天衍论道，只为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目光从全场上掠过，然后在某一个位置，定住了。

那是天机阁的席位。

那是谢无咎坐的位置。

"找一个人。"

三个字落下来，像三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顺着殷寂离的目光看去——落在了那道白衣的身影上。

谢无咎。

他在找谢无咎。

他在找天机阁少阁主，修仙界第一天才，一个男人。

魔域之主当着百宗的面，说自己是来找一个人的，而这个人，是谢无咎。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打翻了酒杯，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天衍宗宗主捻胡须的手僵在半空中，烈火长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殷九幽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谢无咎。

他端着手里的清茶，微微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瞳孔里翻涌的风暴。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呼吸平稳，甚至连端茶的手都没有晃一下。

冷漠得像一尊玉雕。

但他的袖中，那只没有被任何人看到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从指尖开始，细密的颤抖像电流一样窜过指骨，他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让发抖蔓延到手腕以上。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抖。

是怕？

是怒？

还是……别的什么？

殷寂离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那个人的眼神穿过大殿，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惊骇的目光和窃窃的私语，直直地钉在他的脸上。

那眼神里有笃定，有坦荡，有一种"老子今天就是来昭告天下的"嚣张。

谢无咎想起清晨的那句话。

"因为你是你。"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强行压回了那股上涌的热意。

大殿里，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天衍宗宗主干咳了一声，试图稳住局面："殷主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殷寂离笑了，那笑容坦荡得让人无法反驳，"本座来天衍论道，就是为了找一个人。如今找到了，自然要说一声。"

"你……你要找的人是谁？"问的人声音都在发颤。

殷寂离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面朝谢无咎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映着大殿的烛火和那道白色的身影。

"谢公子。"他开口了，声音带着笑，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整座大殿的寂静，"你说，我找到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全场哗然。

"他疯了——？"

"魔头就是魔头，不知廉耻！"

"天机阁少阁主怎么可能跟他——"

"闭嘴！你们看谢无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道白衣身影上。

谢无咎依旧没有动。

他依旧端着那杯茶，依旧垂着眼，面色依旧清冷无波。但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轻到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来那是在克制什么。

他喝了茶。

然后放下茶杯。

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这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谢无咎抬起眼。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与殷寂离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那双清冷的、向来不存任何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殷寂离看懂了。

那是"你等着"。

谢无咎站起身，白衣一振。

"殷主上喝多了。"他的声音平得像冬日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散席吧。"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但也没有否认。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和往常一样从容。所有人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白衣翻飞、消失在殿门的夜色中。

殷寂离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

嘴角的笑慢慢加深了。

他没有追。

因为谢无咎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很轻很快的一眼，像羽毛拂过水面。

但那一眼里的东西，殷寂离看得分明——

"明天见。"

殷寂离低低笑了一声，端起桌上的酒壶，仰头喝了个干净。

然后他转身，红衣在烛火中翻飞如焰，径直朝自己的席位走去。

"热闹看完了。"他懒洋洋地对殷九幽说，"回去睡觉。"

殷九幽放下酒杯，默默跟上。

身后，整座大殿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天衍宗宗主扶着额头，烈火长老拍着桌子骂人，各宗弟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谢无咎和殷寂离。

仙君和魔主。

两个男人。

这一夜的传言，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修仙界。

但殷寂离不在乎。

他知道谢无咎也不在乎了。

因为那最后一眼，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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