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老茶馆

城南老茶馆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子两边的墙是青砖的，砖缝里长了青苔。茶馆的门面不大，门口挂了一块木匾，上面刻了三个字：一壶春。

陈逸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茶馆里很暗。窗户不大，光线从磨砂玻璃里透进来，落在木地板上，灰蒙蒙的。整个茶馆只有一桌客人。

靠窗的位置。一个穿深灰中山装的男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杯是白瓷的，茶水已经凉了。他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五十出头。方脸。头发剪得很短。眉毛很浓。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后颈上有一道疤。

赵德宝走进去。陈逸跟在后面。

K哥抬起头。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赵德宝。看了一眼陈逸。目光在陈逸身上停了一下。

他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赵德宝坐下。陈逸站在他旁边。

K哥看着陈逸。

"就是你？"

陈逸点头。

K哥没有笑。没有点头。没有做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陈逸，看了几秒。那目光不是在观察，是在确认。在确认一件东西跟照片上的是不是同一件。

他把手伸到旁边。方助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K哥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彩色的，拍得很清晰。正面。侧面。底部。每一张都是同一件东西。

一件青铜尊。敞口，鼓腹，圈足。器身上锈迹斑驳，深绿色的锈层叠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经形成了结晶。造型端正。纹饰是饕餮纹，线条刚劲，棱角分明。

陈逸拿起照片。

他把第一张照片放在眼前。正面的。光晕从器身深处透出来。不是浅蓝，不是淡红。是比那些都早的颜色。黄中带褐。年代极深。

殷商的。

他拿起第二张。侧面的。光晕均匀。纹饰的线条在照片上看得很清楚。每一刀的深浅。每一刀的走向。是手工刻的。不是模具压的。

他拿起第三张。底部的特写。圈足。锈色。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光晕是对的。但锈色有一小块不对。

在圈足的内侧，照片放大之后的阴影部分，锈色有一小块跟周围的颜色不协调。不是古锈的自然绿。没有结晶。没有层次。是一块均匀的绿色。很薄。浮在表面。

化学绿。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的锈色有一小块不对。"

K哥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哪里不对？"

"圈足内侧。阴影那块。锈色不是古锈。是化学做过的。"

"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是假的？"

"不是。"陈逸说，"器型是对的。光看照片，器身和纹饰都对。锈色只有一小块不对。可能是照片的颜色偏差。也可能那一小块被人动过。光看照片我拿不准。要上手。"

K哥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照片一张一张收回信封里。

"好。"

他把信封递给方助理。

"下次带实物。"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放了一张钞票在台面上。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赵老板。当年博物馆那只青铜爵。不是你打了眼。"

赵德宝没有动。

"是鉴定报告被人调了包。"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K哥拉开门走了。方助理跟在后面。黑T恤的年轻人最后一个走。他经过陈逸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后颈上的疤痕从衣领下露出来，泛着白。

门关上了。铜铃的余音在茶馆里荡了几秒。

赵德宝坐在椅子上。他面前的茶杯是空的。没有人给他倒茶。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是弯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陈逸看着他。

"他说的什么意思？"

赵德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从磨砂玻璃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

"那只爵杯。我鉴定的结果是假的。"

他的声音很慢。

"底是真的。身子是高仿拼上去的。修拼件。我写了鉴定报告。意见是假的。不值得收。我把报告交上去。第二天，分管副馆长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把报告摔在我面前。说：你自己看看你写的什么。"

"报告上写的什么？"

"写的真的。"

赵德宝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我看了那份报告。签名是我的。字迹也是我的。但结论不是我写的。有人把最后一段改了。把修拼件改成了真品。把不值得收改成了建议收购。"

"谁改的？"

"不知道。那份报告交上去以后，经过三个人的手。分管副馆长。办公室主任。档案管理员。每个人都有机会。"

"你没查？"

"查了。查不出来。他们说我当时压力大，记错了。说我自己写的结论自己忘了。博物馆不做赔偿。但那件爵杯是二十万收的。钱已经付了。"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送爵杯来的藏家。是徐文山介绍的。"

陈逸看着他。

"徐文山？"

"省收藏协会的副会长。那时候他是博物馆的顾问。后来我走了。他升了。"

他把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杯子是空的，但他还是端起来，放到嘴边，没有喝。

"八年了。我一直以为是我打了眼。"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K哥知道。"

陈逸没有说话。

茶馆外面，巷子里有人在收摊。竹竿收起来的声音很脆。有人在喊收废品。声音从巷子口传进来，在青砖墙之间回荡。赵德宝听着那些声音，没有动。

"走吧。"

他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刮了一下。

两人走出茶馆。巷子里夕阳西斜。青砖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逸走在前面，赵德宝走在后面。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赵德宝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茶馆。木匾上那三个字在夕阳里泛着金色。

一壶春。

他转过身，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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