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过来,他的眼皮就会跳一下。
很轻,烛火被气流吹动的时候会微微晃动,再站起来时又恢复正常。但是被我看见了,许曼也在一旁看见了,唐师傅扶着桌子喘气,眼中的光一下子沉了下去,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未出的咳。
前厅很安静,地上只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玻璃在地上被拉长。
门外的牌匾被风吹得撞到了墙上。笃、笃两声之后有一个很长的间隔。地上都是显影液,还有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汽油味——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好像是旧事和新事被强行拧成一团堵在胸口,吐不出来。
男子看了我们几秒钟之后,把头转过去,嘴角动了动。
“你认识程叙?”
“请回答我的问题。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他低下了眼,好像在地上数着几块碎玻璃一样。“请问是怎么回事呢?一张旧的证件照?被人篡改过的结婚证照片吗?”终于抬起眼来的时候,他问到,“还是你自己拿了一张像样的照片,在同一个人的脸下面给自己编造了一套完整的谎言吧?”
他没有说错,也没有说对。每句话都离问题很近,但是刚好就差一点。
“因此程叙的情况你也应该了解了。”
并没有否认。抬起手把戴在下巴上的口罩取下来,折叠好放到裤子口袋里。露出整个脸庞——年轻、白皙、五官端正得几乎有些过分美丽。但是那双眼睛太冷了,仿佛冬天里的一池清水,踩上去就会碎。
“了解。”他说,“但是并不是你所理解的那种知道。”
“哪款?”
“想问问他?”
“我在问你。”
“我也要问你一下。”他向前迈了一步。鞋底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的声音。“林晚,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将防潮箱往怀里收了一些。
“你要么什么?”
“那封信。还有底片。”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所要观看的内容。”
“看不看,不是由你来决定的。”
他认为这句话很有趣,所以喉结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跟你母亲很像。不是外貌上的相似,而是拧劲上的相似。”
唐师傅咳嗽了两声。咳得十分严重,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了。手指紧紧地握在柜台边上,手指都变成了白色。许曼向旁边移动了一步,把我和他之间的空隙挡在了中间,动作很小,膝盖稍微有点弯曲,重心放在了脚后跟上。
“不要再拐弯抹角了。”她声音很低,“有事有人找她出去吧。”
男人看着她,停了两秒。“很烦人。”
“那你走吧。”
“但是还没有给我东西。”
“你现在还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呢。”
两人一句接一句地说起来,好像是在练习切菜一样。看着男人的脸,脑海里就翻起了以前的事:证件照背面的“程”字、周雪岚纸条上的“别找死人之名”、唐师傅刚才说的“你姓程”——当程叙这两个字被他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大拇指碰了一下食指的关节。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情,做了三次。
突然之间就说道:“你叫程屿是吧?”
这个名称是最近才被我编造出来的。
他的眉毛微皱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是动作还是有。
“并非如此。”我说,“但是与程字有关。”
这一次他真的笑了一下,嘴角上翘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你做修图的,是不是经常从一个噪点里脑补出整幅图呢?”
“总比你删图改图来躲事好。”
“是谁告诉你的,我是删的呢?”
“如果有人急于领取的话,那么八九不离十的是谁的想法。”
过了一会他点了点头。“有道理。”
说完之后他就抬头看着外面的天空。云很低,灰里透着铅色,沉甸甸地往下坠。风吹起巷子里的灰尘,缠绕在地面旋转着扑向那个半桶塑料桶,桶壁发出咯咚一声响。门边的塑料桶口没有关严实,风灌进去又挤出来,好像里面有东西在喘气。
“我没有太多的时间。”他说,“你也是一样。所以我们不要再拐弯抹角了。相信我,告诉你两个答案。”
“那哪两个?”
“你的母亲原来的名字是怎样的?那么程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些照片里呢?”
喉咙感觉有点紧。
非常准确。把最吸引人的两种东西挑选出来放在我的面前,好像在我的脑子里转了一遍。
“为什么不给我呢?”
“你带着这些东西走不出这条街。”
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加重语气。但是我的汗毛都起来了。后巷里有动静——不是风声,而是鞋底和碎石子摩擦发出的声音,声音很小,但是不止一个人在做这件事。前门被堵住之后,信号只有一格,在唐师傅喘气的时候,间隔越来越大。不着急的话就只能等着了。最先垮的是耗不起的人。
许曼忽然说道:“既然你想得到那封信,说明你也没有看过。”
男人侧过头来看着她。她的下巴微微向上挑了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也就是说,”她认为,“你知道有这封信,但是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凭什么认为它在你们手里就会有用?其实你真正害怕的并不是信本身,而是看完之后会去找别的地方。”
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并不是十分紧张。被别人摸到牌桌旁边的情况。
我立刻接上:“还有一个问题。据你所说,我母亲拿走的并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个能致命的名字。因此,照片只不过是媒介,而名字才是重点。既然如此,那底片在不在我的手里对你来说就不是第一位了。你来堵住我,更多的原因恐怕是你怕我会顺着信件查到这个人的身份吧?”
前厅很静。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地上的那张旧样片也卷了起来,翻了身之后又趴了下来。
他看着我,目光渐渐深入。然后抬手拍了两下。轻轻地打了一拍,仿佛是在拍掉灰尘一样。
“所以才会有人说‘不要让做图的人回头查原件’。”他说,“一旦开始对照的话,假的东西就会暴露出来。”
“他们到底是谁?”
“你现在并不需要了解这些。”
“是不需要或者不敢说吗?”
嘴角没有上翘。向前走了一步。许曼拿起手中的铁皮打孔器挡在自己的身前,手背上凸起了很多条筋。“你再试试看。”
看了一下打孔器,好像看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喉结动了动。但是还是没有动静。
“好的。既然你们想拖,我就陪你们一起拖。反正再过十分钟之后,外面就会下雨,这条街上的人也会变少,警车进来也会比较困难。到时候再慢慢等着你们自己想通。”
雨下得很大。
向外看。天很快黑下来,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声音很低,在云里好像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下雨的时候,这条要拆的老街就变得像是一个合上了盖子的盒子一样。邻居们收拾东西、关好门窗之后就没有人再看过去了。
不能再拖了。
我心里过了一遍。硬冲不行,交信更不行,对峙只会越来越被动。唯一的变数可能在唐师傅这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得比我们多,只是身体和顾虑让他没法一次说完。可如果现在再不说——
我对唐师傅说:“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呢?”
男人的眼睛突然转向了老人。
唐师傅扶着柜台,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皱纹流下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燥开裂。停顿了一下之后,喉间发出一个声音,随后抬起颤抖的手慢慢地指着柜台下面。
“不是店里。”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好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一样,“钥匙……在账本里……”
男人的脸色很不美观,转过身去拿柜台上的旧账本。但是许曼比他更快一些。抡起打孔器向旁边的玻璃展柜砸去。
“哗啦——”
整块玻璃爆开。碎片四散纷飞,有的打在墙上,有的掉在地上,来回转圈。男人下意识的向一边歪了下头,闭上眼睛。利用那短短的一瞬间跑到柜台前把账本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把账本放在地上,然后翻开来看。里面有一把小黄铜钥匙、一张被折叠得很仔细的纸条。纸张已经变毛了,折叠痕迹很深。
男人伸手想要抢夺。抱着账本向后退的时候,脚底下一块碎玻璃被踩到发出“咯吱”一声响,脚掌传来刺痛感之后,小腿一软。许曼直接冲了上去,肩膀顶在了对方胸口上把人撞开了一步。“拿到了之后就走!”
“往哪里走?”他终于火了,一把抓住了许曼的手腕。力气很大,她闷哼了一声,手腕骨发出咯吱的声音。“后巷有小人,前门我来。这是演戏吗?”
“那么就看看谁先看到血液。”许曼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拿起柜台上的玻璃相框残边,碎片划破了她的虎口,血顺着相框流了下来。将碎片放在他的手上。
他的眼睛缩小了一些。
手一松。许曼收起自己的手,然后扭过头来冲着我说:“纸条!”
将夹在账本中的小纸张取出来后展开。纸张很脆,在抖动的时候会有角落掉落的情况。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十分潦草,笔画也显得有些凌乱,好像在颤抖的时候写的:
——平码巷旧仓七号,暗格在放大机底座中
心脏重重的撞击在肋骨上。
旧仓七号。也就是唐师傅刚才所说的从后面的小巷里出来之后左转的那个废弃仓库。所以那里面不只是逃生的路子,还是他放东西的地方。
男人应该也看到了。此时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装出的从容不迫的表情,眼睛里面都是血丝。“把纸拿给我。”
这次他直接扑过来,不再绕圈子了。向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到了桌子角上,从脊椎上头一直往下冒钝痛,眼前黑了半秒钟。防潮箱从手中滑落,跌到了地上。
“咔。”
锁扣只打开了一半。
一叠纸和相纸全部撒到了地上。证件照、小相纸、底片、我母亲写的那封信都没有拆过,封口也没有破损,全都掉到了地上。男人的目光紧紧盯着信件,仿佛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门外的天空中打出了雷电。
白光一闪,整条巷子就像被照成底片一样。之后就下起了大雨。
最初是几下子,打在招牌上啪、啪、啪。紧接着就有一片水从天上倾盆而下,轰地一声,所有声音都被压住了,雨点打在铁皮屋顶、玻璃窗户以及门口塑料桶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呼吸需要很大的气声才能被人听到。
在这场雨中,巷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是人。
男人的眼中闪过一道光,侧耳听了半秒左右。门外很快就传来了两声呼喊,被打湿了但是还能听清楚的是:
“有人吗?”
“开门!”
是警察。或者是有雨水淋湿了,有人来找过。
许曼冷笑着说道。笑得很短,气是从鼻子出来喷射出去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打不通电话的。”
马上去看她。不回头看我的时候眨了下眼睛。一下就明白了——在里面的时候她不是只打了报警电话。把你的消息发给哪些人。信号不好并不意味着不能发送。只要有一条泄露出去就可以了。
男人的脸色很难看。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地上的信。喉结向上、向下移动了两下。
门外拍门的声音更大了。门板被拍得向里塌下去,灰尘从门框的缝隙中飘落。
“开门!有人举报说这里有纵火威胁!”
终于不再迟疑,他忽然俯下身去捡起那封信。
手比他还快。
唐师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扑了过去,把信按到了自己的手中。男人火冒三丈,伸手要去掰他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掰。老人的手指非常干枯,关节突出,掰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由于一时兴起而做的事情。拿过来的防潮箱挥动,朝他的手臂上砸去。
“扑通。”
发出一种闷闷的声音。手臂被打歪了,整个人向旁边倾斜了半步。抬头看着我的时候,眼中所呈现出来的东西变了——并不是好奇、敷衍,而是真正的憎恨。
“去找死。”
“这句话你们不是早就写过给别人了吗?”我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嗓子眼里有铁锈味。“别找死人的名字。可你越拦,我越想知道那个名字到底是谁。”
门外的门被撞了一下。
男子望着我。眼球一动不动,瞳孔缩成针眼大小。过了一会,他的嘴角忽然上扬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很短的笑。笑得眼睛都不开心。
“好的,那么你就去找吧。”
他后退了一步。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之后,又转到了许曼脸上,之后又回到了唐师傅脸上。就是要把所有的面孔都记住。
然后他就转过身去,从商店旁边通往杂物间的那扇小门处的门口朝里面踢了一脚。门碰到墙上弹回去的时候,他就没有回头了。杂物间的脚步声走了几下子之后就被雨声给淹没了。
“他跑了——”我脚下一动。
“不要追。”许曼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在里面掐出一个窝,“后面还有不止一个。”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试门锁的人在活动铁锁,铁锁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窗子被人敲打的时候,玻璃发出嗡嗡的声音。
唐师傅慢慢的把手放开了。信在他手里皱起来了,湿了一块的地方既可能是汗迹也可能是其他的液体。我把信交给他之后,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信纸也跟着抖动。
“不要在这儿看……去旧仓……七号……”
我把信收起来。纸张潮湿,并且还有他手掌的温度。
“哪里有什么啊。”
唐师傅抬头看着我。浑浊无神、眼白发黄,但是此时里面被压得快要裂开的眼眶已经很沉重了。
“当年她……没有带走的一张底片。”他喘了口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还有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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