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是谁？

苏念卿忌日后的第三天，宋春风又去了墓地。

这次是一个人。她从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花，打车过去，花了四十分钟。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去？苏念卿不是她的朋友，不是她的亲人，是她的“原型”。是那个让她每天活在镜子里的女人。

她应该恨她。或者至少应该嫉妒她。

但当她站在那座白色墓碑前，看着照片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什么情绪都没有。

墓碑前还有傅秋霜三天前放的那束白菊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泛黄，垂着头。宋春风蹲下来，把旧花拿走，换上新的。

她看着照片里的苏念卿。

照片是彩色的，女人笑得很安静，眉眼柔和，下巴尖尖的，头发是大波浪卷，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

宋春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也烫了卷发。她也穿了白色。她甚至连站姿都在模仿，微微内八，双手交握在身前。

像一个替身演员。

不，她就是一个替身演员。只不过她的片场不是摄影棚，是这栋别墅；她的导演不是顾深，是傅秋霜；她的剧本不是台词，是一张脸。

“宋春风，你在做什么？”

她对自己说了这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风吹过来，吹得白菊花的花瓣轻轻颤抖。墓地很安静，远处有鸟叫。阳光很好，照在墓碑上，苏念卿的笑容亮得刺眼。

宋春风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从戏剧学院毕业，系主任在毕业典礼上说了一句话：“你们以后可能会演很多角色，但别忘了，你们首先是自己。”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鸡汤。现在想想，那是她听过的最难做到的一句话。

演别人很容易。台词是写好的，走位是定好的，情绪是导演帮你调的。演自己最难，因为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你每走一步都可能摔跤。

她蹲下来，把手指按在苏念卿的照片上。

“苏念卿，”她说，“如果你还活着，你会喜欢我吗？”

没有人回答。风停了。

宋春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转身要走，余光瞥见墓碑侧面刻着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这次凑近了看。

“爱女苏念卿，生于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二日，殁于二零二一年九月十七日。”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刻的是：“你永远是我们的光。”

一九九五年。宋春风算了算，苏念卿死的时候二十六岁。她今年二十五岁。她们差不多大。

她想起自己的父母。她来A市三年了，没回过家。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她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她妈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块。她每个月往家里打五千块，说自己在拍戏，过得很好。

其实她住过地下室，吃过期面包，为了一个群演的角色在风里站了八个小时，最后被剪得只剩一个后脑勺。

然后傅秋霜出现了。五十万一个月。

她以为自己熬出头了。其实她只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

宋春风深吸一口气，对着墓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谢谢你长成这样。也对不起，我要用这张脸做我自己了。”

她走了。

回市区的出租车上，她给顾深发了条消息：“顾导，上次说的那个角色，还在吗？”

顾深秒回：“女二号定了别人。女三号还空着，戏份不多，但有个高光时刻。下周试镜，你来。”

女三号。比女二号低了一档。但宋春风不在乎了。

“我来。”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忽然笑了。

五十万一个月又怎样？她不能一辈子靠这张脸活着。

她得让“宋春风”三个字，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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