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茬收成

三天。

这三天里，林晚晚每天早晚各去后院一次。

表面上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田边看一会儿，像是在发呆。实际上，她每次靠近试验田，那块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淡蓝色面板就会自动弹出来，更新作物的生长数据。

【高产土豆：生长进度 33%……67%……91%……】

【根系发育：良好。】

【块茎膨大速度：超出预期。土壤肥力充足，建议收获后轮作一季豆类固氮。】

每次看完数据，她就若无其事地回屋，该照顾母亲祖母就照顾，该劈柴烧水就劈柴。青萝好几次偷眼瞄她，总觉得自家小姐从那天发烧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以前的小姐虽然也稳重，但那种稳重是被规矩和教养撑着的。现在这种稳重，是见识过更大的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像是换了个人。

但青萝不敢问。三百文铜钱还在她枕头底下压着，那是实打实能买米买盐的钱。小姐说那是卖了个木盒子换的，她就信。不该问的不问，这道理她在林家当了三年丫鬟，比谁都清楚。

到了第三天傍晚，林晚晚再次走到后院时，系统面板上的数据变了。

【高产土豆：生长周期完成。状态：可收获。】

【预计产量：约1600斤（半亩试验田）。】

【品质评定：优。建议立即采收，延迟采收将影响块茎品质。】

林晚晚站在田边，深吸了一口北地傍晚微凉的空气。

一千六百斤。

这个数字放在她穿越前主持的高产试验田里，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成绩。但在大夏朝，在朔州这种连常规作物都种得半死不活的苦寒之地，半亩地三天长出一千多斤粮食——这不是种地，这是仙术。

她把青萝叫到后院。

“青萝，去把院子里那个最大的筐拿来。”

“筐？小姐你要筐做什么？”

“挖土豆。”

青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朝那片地看了一眼。三天前她亲眼看着这片荒地在她面前变了模样，又亲眼看着小姐和她一起往土里埋了那些褐色的疙瘩块。但三天就能挖？她长这么大，见过的庄稼最短也要在地里长上三五个月才能收。三天，连根草都长不高。

但她还是乖乖去拿了筐。

林晚晚蹲下身，用手扒开第一株土豆根部的土。松软的泥土下面，手指碰到了一个硬实的东西。她双手握住，轻轻一提——一串沾着泥土的土豆被她从土里拽了出来。一株上挂着五个，个头匀称，最小的也有拳头大小，表皮是干净的黄褐色，芽眼浅而均匀，品相漂亮得像是从教科书上走下来的标准样品。

她把土豆摘下来，放进筐里，接着挖第二株。

青萝站在旁边，一开始还是那副“小姐别是饿昏了头”的表情。但看到第一串土豆被拽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就直了。看到第三株的时候，她开始结巴。

“小姐……这这这……这是什么时候种的？怎么……怎么这么快就……”

“别问，挖。”

“可是——”

“挖。”

两个人蹲在田垄上，从夕阳西斜一直挖到天色彻底黑透。没有灯，就把厨房里那盏只剩半盏油的破油灯点起来放在田埂上。豆大的灯火在夜风里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筐满了。

不是一个筐，是三个筐。

青萝看看地上的土豆，又看看自己的手，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晚晚身上，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觉得自家小姐可能不是烧坏了脑子，而是被什么神仙点化了。

“青萝，”林晚晚拍掉手上的泥土，指着地上一字排开的三筐土豆说，“去厨房烧火。挑几个大的洗干净，切片煮熟，什么都不用加，先给夫人和老太太端一碗过去。”

“那小姐你呢？”

“我再挖会儿。”

青萝抱起一筐土豆往厨房跑，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活了十四年，第一次觉得有那么多吃的是一件让人想哭的事。

半个时辰后，一碗热腾腾的白水煮土豆片端到了周氏床前。

周氏这三天里断断续续地睡着，偶尔醒过来喝几口米汤，精神比刚到那天好了不少。她看到碗里的东西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女儿。

“晚晚，这是什么？”

“土豆，一种吃食。”

“哪儿来的？”

“种的。后院那片空地，我翻了翻，种了点东西。”

周氏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她发现女儿瘦了，下巴尖了，眼底下有青色的阴影，手腕上还有磨出来的红印子。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不再是抄家那天跪在院子里浑身发抖的那个林家小姐的眼睛了。那双眼睛现在是沉的，稳的，像是旱地里的一口深井，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蓄了不知道多久的水。

“你跟娘说实话，你什么时候会种地了？”

林晚晚舀起一勺土豆片，轻轻吹了吹，递到母亲嘴边：“等您好了，我再慢慢跟您说。现在先把这个吃了。”

周氏没有追问。她张嘴，含住了那勺土豆片。软糯的，带着粮食最原始的香味，什么调料都没有，但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更香。

旁边铺上，祖母也在青萝的服侍下吃下了大半碗。老太太虽然还发着烧，但精神已经比三天前好了太多，吃完最后一片土豆的时候含含混混地说了一句：“这糕不错，就是不够甜。”

青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不妥，赶紧捂住嘴。老太太还没忘了她的枣糕。

林晚晚也弯了弯嘴角。

隔壁屋里三个人的气息都比前几天均匀了。母亲没有再咳血，祖母的额头也不像前几天那么烫手了。人只要吃上东西，身体就能缓过来。这个道理，穿越前她懂，穿越后她体会得更深。

等母亲和祖母都睡下了，林晚晚把剩下的土豆分了一下。当天晚上吃的留下，未来几天的口粮留出来，然后挑出最饱满、芽眼最多的几十个，单独放在一边——这些是下一季的种薯。系统能帮她翻地加速，但种子还是得自己留。这个规矩，她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

剩下的土豆还有好几百斤。留足了家里的口粮和种薯之后，多出来的这些怎么办？放在地窖里自己吃当然可以，但她更需要的是钱。十四两安置税，马三的一百文保护费，还有这个破院子需要修的地方——门要修，墙要补，井绳要换，屋顶要加草——每一样都需要钱。

她需要把多余的土豆变成银子。

但怎么卖、卖给谁、用什么价格，必须想清楚。土豆这种东西，大夏朝的人见都没见过。拿出去卖，首先要解决的问题不是价格，而是认知——你得先让人知道这东西能吃，好吃，愿意花钱买。

她坐在油灯下，一边想着，一边把剩下的木头边角料捡起来。那把磨快了的柴刀还放在墙角，她拿起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继续削木头。

“小姐你还不睡？”青萝收拾完厨房走进来，看到她又在削木头。

“再做一个育苗盒。明天拿去当铺，顺便打听打听城里的粮价。”

“粮价？”青萝眨眨眼，“小姐你要买粮？”

“不，”林晚晚低头继续削，刀刃在木头上划出细小的刨花，“我要卖。”

窗外，北地的夜风呜呜地吹过墙缝。但今晚，这间破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吃饱了肚子睡下的。

这在三天前，还是一种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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