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回白塔学园

“李飞光，请归还全冠勋章。”

礼堂上方的扩音设备有轻微电流声，尾音刮过每一排座椅，落在红毯尽头。

李飞光站在那里，闻到地毯新换过的胶味，闻到礼堂里空调吹出来的冷风，还闻到前排某个女生腕间香水的甜腻。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压得人喉咙发干。

她没有动。

台上，院长扶了扶眼镜，声音依旧平稳。

“按照白塔学园返校生管理条例，学生李飞光中断学业已满六年，原毕业荣誉进入复核流程。经学园理事会审议，全冠勋章暂由学园收回保管，待其完成返校生考核后，另行评定。”

台下安静得过分。

安静不代表尊重。

李飞光能听见有人在很轻地笑，压在嗓子里，短促，黏腻。也能感觉到无数视线从四面八方落过来，盯着她的衣服，盯着她的脸，盯着她空荡荡的手腕。

她今天没有穿白塔学园的制服。

普通黑色长裤，白衬衫，外面一件剪裁利落的薄外套。没有校徽，没有班级袖章，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

这很合适。

她回来的第一天，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李飞光。”院长又喊了一遍，“请上台。”

这一次，礼堂里终于起了低声议论。

“真是她啊？”

“二十四岁还回来读高中部，白塔今年招生标准这么宽？”

“别乱说，人家以前可是全冠。”

“以前。”

那个“以前”被咬得很轻，却传得很远。

李飞光抬脚，走上红毯。

红毯尽头的玻璃展柜被灯光照得刺眼。展柜里，银白色勋章静静悬着，中心嵌着白塔学园的塔形纹章，周围环着细密刻痕，每一道刻痕对应一项第一。

初中部三年，高中部两年。

所有考试，所有竞赛，所有综合评定。

全科目，全学年，第一。

六年前，她亲手把它挂进这里。那时候礼堂里的掌声几乎掀翻穹顶，院长亲自为她让路，SS班七席全部起立，媒体镜头从台下追到台上。有人喊她“飞光皇”，有人喊她“白塔的不落之王”。

今天，她回来取下它。

从授予，变为归还。

她走到展柜前，停住。

院长把电子钥匙放在感应区，玻璃门弹开，发出清脆一声。

前排有女生低声说：“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旁边的人回：“反应什么？哭吗？”

又有人笑：“哭也没用啊，谁让她自己出去追梦，追了六年追成这样。”

李飞光眼尾微抬。

声音是从精英班区域传来的，不高，位置偏后。她没有回头，也没必要回头。白塔的座位安排从来不是随便排的，谁坐哪里，哪家孩子在哪一排，哪张脸配哪个声音，她只需要听一遍，就能在脑中对上大概范围。

六年不在，不代表她对这座学园陌生。

她只是离开了。

又不是死了。

“李飞光同学。”院长提醒，“请归还勋章。”

李飞光伸手。

指腹碰到勋章边缘时，金属冷得发硬。她的手很稳健，展柜旁的摄像头捕捉着这一幕，大屏幕同步放大她的动作。

台下终于彻底安静了。

她取下勋章，双手托起，转身递给院长。

院长接过去的瞬间，礼堂后排传来一声故意压低的口哨。

很短。

但足够刺耳。

院长皱眉，朝后排看了一眼，却没有追究。

李飞光把空下来的手收回身侧。

她知道这场仪式原本可以更体面。学园可以私下收回，可以发一封通知，可以让她在办公室签字了事。

可他们选择主礼堂，全校列席，扩音通告，直播投屏。

白塔学园从不浪费任何一次教育。

他们要教给所有人一件事：王可以被摘下冠冕，传奇也会被摆上台面清算。

至于清算给谁看？

给SS班看，给精英班看，给那些渴望往上爬的人看，也给她看。

李飞光垂眸，看见院长袖口上那枚学园理事会纪念扣。

她忽然问：“流程结束了吗？”

院长顿了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开口。

“结束了。”

“那我可以走了？”

礼堂里起了更明显的动静。

他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

解释六年前为什么离开，解释这六年为什么失败，解释自己为什么还有脸回来。哪怕她说一句“我会重新证明自己”，也能让这场仪式有个漂亮收尾。

可她只问能不能走。

院长盯着她看了片刻。

“可以。”

李飞光转身下台。

她走得不快，鞋底踩过红毯，没有声响。可每一步都让议论重新浮起来。

“她还挺横。”

“横什么？勋章都没了。”

“返校生要从继承班开始吧？继承班？她以前连SS班都压着打。”

“现在不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陆正和现在是天枢。”

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李飞光的步子没有停。

她走过SS班座位区。

SS班只有七个位置，独立于礼堂最前侧，座椅不是普通折叠椅，而是黑色单人席。每个位置背后都有星名标识，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瑶光的位置空着。

天枢的位置上坐着陆正和。

六年过去，他长高了很多。白塔深色制服穿在他身上，领口扣到最上方，袖口平整，侧脸线条比少年时更锋利。他没有跟旁边任何人说话，只看着她。

那目光很沉重。

带着旧账，带着耐心，也带着某种被磨了六年的执念。

李飞光经过他身边时，陆正和开口了。

“李学姐。”

声音不大。

但SS班区域离红毯太近，前几排都听见了。

李飞光停下。

她没有转身。

陆正和看着她的背影，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指腹慢慢摩挲那枚天枢徽章。

“六年不见，你连问候词都省了？”

礼堂气氛变了。

这句话比院长的条款更让人兴奋。

院长代表制度，陆正和代表现在的白塔顶点。他一开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到他们之间。

六年前，全校都知道陆正和输给李飞光。

不止一次。

考试输，竞赛输，综合评定输，连最讲究出身、人脉、判断和临场调度的综合战也输。

那时候的陆正和还是陆家最受瞩目的继承人预备役，少年锋芒压不住，输完后在雨里站了一夜。第二天，他把所有相关资料封存，转身进了训练楼。

后来李飞光离开。

陆正和升上帝王之首。

很多人都说，白塔终于回到该有的秩序。

现在，旧秩序走下台，新秩序坐在第一排。

没有人愿意错过这场对视。

李飞光背对着他，开口：“你想听什么？”

陆正和笑了一下。

“比如，欢迎我赢回来。”

“你赢了吗？”

五个字。

礼堂瞬间静了下去。

陆正和扶手上的手停住。

李飞光这才侧过脸，左眼角那颗泪痣被灯光照得很清晰。她看着陆正和，神色平平，声音也平平。

“我不在的赛场，你拿到的第一，也算赢我？”

SS班那边，有人偏头看了陆正和一眼。

天玑位上的言墨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棋手看见对手终于走进预设的棋局。

天璇位上的周璇慢慢合上手里的平板，终于认真看向红毯。

天权位的许清歌冷下脸，搭在椅背上的手指节修长，指甲剪得极短，那弹钢琴的人的手，却在看见李飞光的瞬间攥紧了。

玉衡位的夏宝车练进骨头里的端正坐姿没变，目光却落在李飞光的手上，指节、虎口。在判断这双手拿过什么。

开阳位的闻人远低头打字，拇指在手机屏上飞速滑动，左耳塞着一只无线耳机，唇边兴奋压都压不住。

陆正和没有立刻说话。

李飞光也没等他。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背后，陆正和的声音追上来。

“那就比一比。”

她脚步停在SS班区域的尽头。

陆正和说：“我要和你约战！这一次我会真正的赢你。”

这句话一出口，礼堂里的呼吸都轻了。

李飞光回头。

这一次，她正面看着陆正和。

她眼底没有怒意，也没有怀念。那种平静让陆正和的脸色变得更冷。

“陆正和。”她说，“你等了六年，就学会跟一个刚被收回勋章的人约战？”

陆正和的下颌绷紧。

“你怕了？”

“我嫌烦。”

她转身离开。

这一回，没有人笑。

红毯两侧的学生让开目光，有人不敢看她，有人偏要盯着。白塔的学生最懂权力和体面，谁也不想承认自己刚才在期待一个落魄者当众失控。

可李飞光没有给他们。

她走过精英班区域。

裴君姿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的笔转得飞快，笔帽上已经磨出白痕。她原本以为会看见一个传奇，哪怕落魄，也该有传奇的余烬。

可眼前这个女人太安静了。

没有丝毫攻击性，没有仪式感，没有被羞辱后的失态，也没有重新开始的热血宣言。

裴君姿看着李飞光的侧脸，笔突然停了。

心里冒出一个判断：不过如此。

传奇被传得太久，就会把普通的东西镀上金边。

也许六年前的白塔太弱。

也许所谓全冠，只是旧时代的神话。

李飞光察觉到那道目光。

不含敌意，不热切，带着审视和失望。

她没有回应。

失望是很便宜的情绪，白塔每天都会批发给失败者。裴君姿能坐在精英班第二排，靠的不是家族推荐，说明她有本事。一个有本事的人看不起她，比一个蠢货嘲讽她更有价值。

蠢货只能拿来立威。

有本事的人，可以拿来改写局面。

她继续往前。

天选班区域在礼堂侧后方，和SS班隔着大半个大厅。那里坐着一群特招进来的天才，制服袖口没有家族纹章，只有白塔特别徽线。与继承班的体面松散不同，天选班的人身上有一种更锋利的隔阂感。

他们不属于白塔的旧贵族。

也还没有被白塔完全接纳。

所以他们看她的目光最直接。

有人好奇，有人戒备，有人冷漠，还有人根本没抬头。

李飞光走过时，听见纸页合上的声音。

很轻。

她偏了下视线。

一个少年坐在靠走道的座位，深棕色碎发挡住眉骨，手里扣着一本数学竞赛习题册。礼堂灯光落在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干净，安静，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

他在看她。

李飞光停了半拍。

少年也没有避开。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走道，几排座位，许多窃窃私语。可那一瞬间，李飞光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是遇到未知题目时的耐心。

她很久没见过这种眼神了。

六年前，白塔里也不是没有天才。可大多数天才看她时，总会先套一个名字：李家大小姐，全冠得主，飞光皇，陆正和的阴影，白塔的标尺。

这个少年没有。

他只是在看她。

李飞光移开视线，继续往外走。

身后，天选班有人压低声音问：“江随舟，你认识她？”

少年没有回答。

李飞光记住了这个名字。

江随舟。

礼堂大门就在前方。

门边站着两名学生会成员，看见她走近，立刻一左一右推开门。厚重木门开启时，外面的光冲进来，铺在她脸上。

她眯了下眼。

白塔学园的主礼堂建在高台上，门外是一整片白石阶。远处的白塔尖端刺入晴空，塔身干净得没有一处多余装饰。六年前，她站在这里往下看，看到的是一条通向外面世界的路。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走出去，就不会再回来。

事实证明，人不能把话说太满。

风从台阶下涌上来，带着草坪被修剪后的青味，还有喷泉水汽的凉意。礼堂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里面的议论声被切断，世界终于安静。

安静没持续多久。

手机震动。

李飞光拿出来，屏幕亮起。

学园系统推送先跳出来。

【返校生李飞光，分配班级：高中部二年级继承班。】

【初始积分：0。】

【班级权限：普通。】

【住宿权限：待确认。】

【课程权限：基础课程开放，特殊课程需申请。】

她看着那一行行权限限制，指尖停在屏幕上。

白塔学园的规则一向直接。SS班拥有独立预算、课程优先权、项目选择权、校规修订提案权。精英班拥有高阶课程与跨班挑战优先资格。天选班拥有特殊资源申请通道。继承班拥有家族推荐名额和基础保障。普通班拥有很多普通人，没错，班里能有很多人也是一种规则。

而返校生从继承班开始，等同于把她丢进贵族最底层，再告诉她：爬。

爬不上去，就滚去普通班。

这不只是惩罚，也是筛选。

白塔从不怕学生失败，白塔怕的是失败者还占着资源。

李飞光关掉推送。

下一秒，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未存号码。

【姐，饿了吗？食堂三楼，老位置。】

李飞光看着那个“姐”字，手指终于停了更久。

六年里，她换过很多号码，丢过很多身份，删过很多联系人。有些人一开始天天发消息，后来变成节日问候，再后来彻底安静。也有人在她最难的时候打来电话，开口却是试探她还能不能带来利益。

这个号码没有署名。

可她知道是谁。

白塔学园里，只有一个人敢在这种时候问她饿不饿。

也只有一个人，会把“老位置”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她嘴角动了下。

很短，短到风一吹就散。

“阿辞。”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