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厂长家的排骨汤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晚宁就到了厂门口。

不是她积极，是筒子楼实在待不住。刘翠花虽然被她怼了一顿，但还没搬走，昨天晚上在隔壁摔盆砸碗闹到大半夜，她根本睡不着。干脆早点起来，去车间把那台C620的保养做了。

晨雾还没散，厂区里灰蒙蒙的。路边的法国梧桐掉了一地叶子，踩上去沙沙响。保卫科的老李头裹着军大衣坐在传达室里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

“哟，小林，这么早？”

“李叔早。”

“咋不多睡会儿？离上班还俩小时呢。”

“睡不着，去车间看看。”

老李头摆摆手放她进去了，嘴里嘟囔着：“老林家这闺女，跟他爹一个德行，就知道跟机器较劲。”

车间里没人，只有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林晚宁换上工装，把马尾扎高，开始挨个检查每台机床的润滑情况。

她干活很利索，加机油、清铁屑、检查皮带松紧，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干到一半，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马小玲端着两个搪瓷缸子站在门口。

“晚宁姐！我就知道你在这儿！”马小玲跑过来，把一个缸子塞到她手里，“趁热喝，我放了白糖。”

是玉米糊糊，稠得能插住筷子，热气腾腾的。林晚宁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胃里一下子就暖和了。

“你咋来这么早？”

“我寻思你肯定没吃早饭。”马小玲自己也端着一缸子，蹲在旁边吸溜吸溜地喝，“昨晚你后妈闹到几点？”

“十二点多吧。”

“真不要脸。”马小玲愤愤不平，“那是你爹的房子，她凭啥赖着不走？”

“她会走的。”林晚宁说得很笃定，“最多再蹦跶两天。”

马小玲还想说什么，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来：“林技术员在不在？”

林晚宁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在门口，腋下夹着一卷图纸，神情焦急。是技术科的赵科长。

“赵科长，您找我？”

“哎呀小林，你可让我好找！”赵科长快步走过来，把图纸往工作台上一摊，“你快帮我看看这个，省里下来的任务，要咱们仿制一种新型铣床的主轴部件。我琢磨了一宿，有几个地方拿不准。”

林晚宁放下搪瓷缸子，擦了擦手，凑过去看图纸。

是一张德国产的万能铣床主轴装配图，结构相当复杂，光是轴承配置就有三种不同的预紧方式。放在这个年代，国内能看懂这张图纸的人不超过两只手。

但林晚宁恰恰是其中之一。

前世她在一家德资企业干了十二年，天天跟这种图纸打交道。别说看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这个地方，”她指着图纸上一个剖面，“用的是双列圆柱滚子轴承配合推力球轴承的组合，主要承受径向载荷和单向轴向载荷。但德国人在这里犯了个错误，润滑道的开设位置不对，会导致高速运转时轴承温度过高。”

赵科长听得一愣一愣的：“润滑道不对？可是这张图纸是从原机上拓下来的……”

“原机也有缺陷。”林晚宁说得很肯定，“不信您可以查一下这台铣床的使用记录，肯定经常出现主轴过热停机的问题。”

赵科长沉默了，盯着图纸看了半天，又抬头看看林晚宁，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干了一辈子技术工作，自认为在厂里算是顶尖水平了。可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姑娘，随口就说出了他琢磨一整夜都没看出来的问题。

“小林，你这些知识……都是跟你爹学的？”

“大部分是。”林晚宁面不改色，“我爹教了我基础，剩下的我自己看书琢磨。”

“看的什么书？”

“《机械设计手册》《金属切削原理》，还有一些苏联翻译过来的教材。”

赵科长点点头，没再多问。但他心里清楚，光靠看书是看不出这种水平的。这丫头，八成是天赋异禀。

“行，这个问题我回去再研究研究。对了，顾厂长让你九点去他办公室，别忘了。”

“忘不了。”

赵科长走了之后，马小玲凑过来，眼睛里全是小星星：“晚宁姐，你也太厉害了吧！赵科长都被你镇住了！”

“少拍马屁，赶紧干活去。”

“嘿嘿，我这就去。”马小玲端起搪瓷缸子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晚宁姐，你跟顾厂长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有啥情况？”

“有个屁情况。”林晚宁没好气地说，“他找我谈工作。”

“哦——”马小玲拖长了音调，笑嘻嘻地跑了。

林晚宁摇摇头，继续埋头干活。但她心里也在犯嘀咕：顾铮找她到底什么事？昨天只说让她去办公室，具体什么都没透露。

八点五十，她换下工装，洗了把手，往办公楼走去。

厂长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听见里面说“进来”，才推门进去。

顾铮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摊着一堆报表和图纸。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麦色皮肤。看见林晚宁进来，他放下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晚宁坐下来，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不大，布置也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毛**像和一张全厂平面图。唯一显眼的是墙角立着的一个铁皮柜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条：“技术资料，非授权勿动。”

“吃早饭了吗？”顾铮突然问。

“吃了。”

“吃的什么？”

“……玉米糊糊。”

顾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铝饭盒，放到她面前：“我妈早上蒸的包子，猪肉白菜馅的，还热乎。”

林晚宁愣住了：“这……”

“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顾铮的语气不容置疑，“吃完再说正事。”

林晚宁打开饭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个大白面包子，皮薄馅大，冒着热气。她确实没吃饱，这会儿闻到香味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包子皮松软，馅调得咸淡适中，一口咬下去汁水都渗出来了。好吃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你妈这包子做得真好吃。”

“那是，她以前在老家开过包子铺。”顾铮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后来我爸牺牲了，她就关了铺子，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林晚宁嚼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顾铮的父亲牺牲了。前世她跟这个人几乎没有交集，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档案上的几行字：退伍军人，党员，曾任红旗机械厂厂长。

“你爸是……”

“抗美援越的时候牺牲的。”顾铮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那年我七岁。”

林晚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自己的爹也是刚走不久，那种失去至亲的滋味，她懂。

“节哀。”

“都过去二十年了。”顾铮摆摆手，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行了，吃完了咱们说正事。”

林晚宁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坐直了身子。

“赵科长跟我说了，你今天早上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问题。”顾铮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省里下来的那个铣床项目，是今年的重点任务。你要是能把这个项目拿下来，我保你进技术科。”

“什么条件？”

“三个月之内，把主轴部件做出来，达到德国原机的技术水平。”顾铮把文件推到她面前，“能做吗？”

林晚宁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是一份项目计划书，详细列出了主轴部件的各项技术指标和工期要求。难度不小，但也不是做不到。前世她主导过类似的项目，对这种结构的优化方案烂熟于心。

“能做。”

“这么肯定？”顾铮挑了挑眉，“不仔细考虑考虑？”

“不需要。”林晚宁合上文件，“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我需要一间独立的实验室，还要一台能用的铣床和车床，外加一个帮手。”

“帮手谁？”

“马小玲。”

顾铮想了想：“马小玲……就是你爹收的那个小徒弟？”

“对。她虽然年纪小，但基本功扎实，人也勤快。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有人打下手。”

“行，这些我都答应你。”顾铮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三个月，你要是做出来了，技术科的位置就是你的。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我自动辞职。”

顾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倒也不用这么狠。做不出来就继续在车间干，反正厂里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林晚宁握住他的手：“我不会输的。”

顾铮的手掌很厚实，掌心有厚厚的茧子，粗糙有力。他握了握她的手就松开了，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串钥匙。

“实验楼二楼最东头那间屋子，原来是仓库，我让人收拾出来了。这是钥匙，你随时可以去。”

林晚宁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质感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谢谢顾厂长。”

“别叫我顾厂长了，听着别扭。”顾铮说，“叫我老顾就行。”

“……老顾。”

“这才对。”顾铮拿起桌上的军帽戴上，“走吧，我带你去看看实验室。”

实验楼在厂区最西边，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的红砖已经斑驳了，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顾铮带着林晚宁上了二楼，打开最东头那间屋子的门。

屋子大概三十平米，朝南，采光不错。靠墙摆着一张工作台，上面放着台虎钳和一些基本工具。角落里有一台C616车床和一台X52K铣床，虽然都是老型号，但保养得很好，导轨上还泛着油光。

“这两台床子是刚从二车间调过来的，都是好使的。”顾铮拍了拍铣床的机身，“你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列个单子，我让人去采购。”

林晚宁环顾四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激动。

前世她奋斗了二十年，才有了自己的实验室和团队。这一世，她只用了一天。

“暂时够了。”她说，“先把主轴做出来，其他的后面再说。”

“行，那你先忙着。中午别去食堂了，我妈让我叫你回家吃饭。”

林晚宁又是一愣：“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顾铮理所当然地说，“你都吃了她的包子了，吃顿饭怎么了？再说了，她想谢谢你。”

“谢我？”

“嗯，上次你帮她修好了缝纫机，她念叨好几天了，说要当面感谢你。”

林晚宁想起来了。前几天她路过家属院的时候，被一个老太太叫住，说是家里的缝纫机坏了，问她会不会修。她一看是台老式飞人牌缝纫机，梭芯套磨损了，换了个配件就好了。当时她也没多想，修完就走了，压根不知道那是顾铮他妈。

“那……那就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顾铮难得笑了一下，“她巴不得有人陪她吃饭。”

顾铮走了之后，林晚宁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待了很久。

她把两台机床都试了一遍，确认运转正常，又把工作台上的工具整理归类。干完这些活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洗了手，锁上门，往家属院走去。

红旗机械厂的家属院在厂区北边，一排排红砖瓦房整齐排列着，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菜或者花。正是午饭时间，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有葱花炝锅的味道，有炖肉的香气，还有几家在炸带鱼。

林晚宁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前世她住在城市的高楼里，邻居对门住了十年都不知道姓什么。每天外卖快递，连厨房都不开火。那种日子过得再久，也感觉不到自己是真正地在生活。

顾铮家住在家属院最里面那排，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咧开嘴的石榴。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墙角码着一堆蜂窝煤，旁边搭着一个小鸡笼，里面养着三四只芦花鸡。

林晚宁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圆脸盘，笑眯眯的，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哎呀，小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好。”

“好好好，别客气，就当自己家。”顾妈妈热情地把她拉进屋，一边往里走一边冲厨房喊，“阿铮，小林来了，你把那条鱼杀了！”

厨房里传来顾铮闷闷的声音：“知道了。”

屋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阿姨，您这也太客气了，做这么多菜。”

“不多不多，都是家常便饭。”顾妈妈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你坐着歇会儿，还有一个红烧鱼就好。”

“我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林晚宁拗不过她，只好坐着。不一会儿，顾铮端着一条红烧鱼从厨房出来了，鱼身上撒着葱花姜丝，酱红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吃饭吧。”顾铮把鱼放在桌子中央，又给林晚宁盛了一碗米饭，“我妈做的红烧鱼是祖传手艺，你尝尝。”

林晚宁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鲜嫩入味，咸香适口，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太好吃了阿姨，您这手艺可以开饭店了。”

“哈哈，你这孩子就会说话。”顾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顾妈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你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踏实肯干，又有本事。不像有些人家的姑娘，整天就知道打扮，正经事一件不会。”

林晚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埋头吃饭。

顾铮在一旁不说话，默默地给她添了两次汤。

吃到一半，顾妈妈突然问：“小林，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有对象没有？”

林晚宁差点被汤呛到：“咳咳……还没有。”

“那正好！”顾妈妈一拍大腿，“我跟你说，我们家阿铮也单身，今年二十七，退伍军人，现在是厂长，人品没得说……”

“妈！”顾铮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您瞎说什么呢？”

“我怎么瞎说了？我说的不是实话？”顾妈妈理直气壮，“你看看你，都二十七了还不着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满地跑了！”

林晚宁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姨，我、我现在主要想搞事业，个人问题暂时不考虑……”

“搞事业不影响搞对象嘛！”顾妈妈完全不放弃，“你看你们两个，一个厂长一个技术员，多般配啊！再说了，我们家阿铮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会疼人啊……”

“妈！”顾铮放下筷子，脸都黑了，“您再说我就不吃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顾妈妈举起双手投降，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反正我觉得挺合适的。”

一顿饭吃得林晚宁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她赶紧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

“放着我来就行，你去忙你的。”顾妈妈把她推到一边，“阿铮，你送送小林。”

“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让他送。”顾妈妈不由分说地把顾铮推出门，“路上小心点。”

秋天的午后阳光很好，暖暖地照在身上。两个人并肩走在厂区的林荫道上，一时无话。

“我妈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最后还是顾铮先开了口，“她就是那个脾气，见谁都操心。”

“没事，阿姨人挺好的。”

“她是挺好，就是太热心了。”顾铮顿了顿，“不过她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林晚宁脚步一顿：“什么？”

“我说，她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顾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呢？”

林晚宁愣住了。

她没想到顾铮会把话接得这么直接。按照她的设想，两个人应该先合作搞事业，感情线慢慢发展才对。可顾铮这个人，好像从来不走寻常路。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顾铮说，“项目要紧，先把主轴做出来。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林晚宁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忽然有点乱。

她重生回来，本来是打算专心搞事业的。前世吃够了感情的苦，这一世她只想靠自己。可顾铮的出现，好像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

算了，不想了。搞钱要紧。

她加快脚步往实验楼走去，身后传来工厂的汽笛声，悠长而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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