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旧事

云泠是十岁那年来到太子身边侍奉的，彼时太子姬夏十四岁，性子孤傲冷僻，人皆避之不及。

“莺儿，你去给殿下送茶。”

十岁的女孩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已经被塞了个银盘。

来到殿外，忽听得里面传来一阵玉器委地碎裂之声。

莺儿害怕，却没有法子，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丝毫不敢抬头。

“……殿下，茶。”

姬夏极力压着怒意，冷冷道：“放下。”

莺儿忙起身，将玉盏放到案上。

“奴婢，奴婢告退。”

“等等。”

莺儿吓的身子一抖，条件反射般又跪了下去。

她的举动倒是令姬夏好笑起来。

“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几岁了？”

“奴婢没有名字，进宫后嬷嬷叫我莺儿，今年十岁，昨日才来。”

她的声音有些抖，似是十分害怕。

姬夏不禁有些感兴趣，方才的怒气消了一大半。

“小小年纪，为什么进宫？”

女孩一下子红了眼，哽咽道：“奴婢的父亲死于痨病，母亲无力支撑家门，不多时也去了。我听说宫里在选宫女，所以就……”

话末，竟直接哭了出来。

到底还是个孩子。姬夏并未责怪，而是让她起来。

“你方才说叫莺儿，可是黄莺儿的莺？”

“是。”

闻言，姬夏思索片刻，道：“孤曾读过一句诗，‘山云水泠泠’。今见你生的可怜，不若更名云泠如何？”

莺儿怔了怔，在心中念了两遍，只觉口齿生香，便点点头：“奴婢以后叫云泠。”

姬夏罕见的哂笑，道：“出去告诉姜德海，从明日起，你到孤身边侍奉。”

从那天起，云泠成了太子身边唯一的贴身婢女。

刚开始的几年里云泠十分畏惧这位殿下，跟他说话时总是不敢抬头，声音轻的蚊子一般。

一日，姬夏瞧了她半晌，有些无奈道：

“孤便那般吓人，连抬头都不敢？”

云泠又被这句话吓了一跳，生怕被罚，忙摇头不迭。

“没有……”

“抬头。”

她怯怯抬头，对上一双清冷的眸。

少年眸中似有万年不化的雪，阴阴郁郁，然又十分好看。

云泠不由得呆住了。以往她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今日抬起头来，这才发觉，她服侍的主子原来生的这么好。

姬夏见她模样，不禁笑了，道：“看傻了？”

云泠回过神来，忙道：“殿下恕罪。”

“恕罪自然恕得。”他朝她招招手，“识字吗？”

云泠走到他身边，摇头，又点头。

“些许识得几个字，却从没写过。”

姬夏颔首，道：“过来坐下。”

云泠一惊，用力摇头。

“无事，孤准你便是准了。”姬夏起身，道。

她不敢违抗，小心的坐下。

“认不认得这几个字？”

云泠细细看去，道：“云……水……山。”她犹豫开口。

姬夏点头，用笔杆一字一字教她念

“山云水泠泠。你的名字，云泠。”

云泠仔细记住，念道：“山云水泠泠。殿下，奴婢记得了。”

风过林梢，一地梨花落。

展眼已是五年后。

云泠长到了十六岁，生的玉白温柔，貌若梨花，性子也沉静下来。

这些年里姬夏教她读了诸如《诗经》《楚辞》等书，诗文也背了不少，她已不再是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识的小女孩。

随着年龄慢慢增长，云泠心里不可抑制的生出丝丝情愫。

她曾无数次告诫自己，他以后是要登基称帝的，到那时你说不定连留在他身边都是奢望，有什么资格肖想别的？

每到这时，她总会忽然红了眼，想起早已做古的父母。

爹，娘，若你们还在，我现下会是个什么光景呢？

嫁个普通人，生儿育女，目不识丁，活到三四十岁，一捧土埋了？

云泠靠在床上，喝着碗里苦涩的药，心头一阵发闷。

无声的哭了一阵子，她裹紧被子，闭眼躺下。寒夜的风声好吵，吵得人难以入眠，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云泠流着泪睡去，朦胧间感觉有人进来，静静坐在床边。

那人十分温柔的替她拭去泪水，然后安安静静一直坐着，许久才起身，一如来时那样无声离去。

第二日，她来到东宫当差。

“殿下。”她福身。

姬夏抬眼看向她，依旧是清清冷冷的样子，语气淡淡。

“身子好了？”

云泠垂眸：“已好了大半。”

姬夏于是不再说话。云泠沉默片刻，开口了。

“殿下，奴婢想问您一件事。”

“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看着他，道：“您究竟想如何安排我？”

姬夏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笔直站着，并无丝毫惧意，却似很是紧张。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室静谧无声。

许久，姬夏语气冷沉：“你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这句看上去替她着想，无数宫人奴才做梦都想听见的话，对云泠来说却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心房。

她声音微颤：“您的意思是……”

“三日后孤要带兵北伐突厥，你可以慢慢选，待孤回来后再告知。无论是谁，孤都尽力帮你达成心愿。”

云泠一张清秀出尘的脸瞬间变得死白，她无话可说。

姬夏依旧冷冷坐在案前，眉头却微不可察的一皱。

“研墨。”他道。

云泠失魂落魄的走上前去，竟连水也忘记注入，直接用墨锭磨了上去。

一道刺耳的响声瞬时灌满大殿，云泠几乎是跌跪在地上。

“殿下……”

她低着眼，没看见他掐出血迹的掌心。

须臾，头顶传来他的声音。

“做什么？继续。”

云泠死死支起身子，颤抖着注水，颤抖着开始在那价值连城的砚上画圈。

窗外开始落雪，一如那心冰凉。

——

“殿下今日便要出征了，云姑娘，快些进去吧。”

云泠缓缓走到他身边，还未说话，眼眶已经红了个底透。

姬夏背对着她。

“殿下。”她轻声道，“祝愿殿下大胜，平平安安归来。”

姬夏没有回头，沉默片刻，道：“少则数月，多则一年。这些日子你便好好休息，得空来清扫一下内殿。”

“是。”

二人俱没有再开口，他最终也未回头。

——

东宫里第一枝春桃开了，又过了许久，竟已到五月。

姬夏的母妃，不，应当是母后，派人来请云泠进宫说话。

她并非元后，而是先皇后仙逝后由贵妃晋升，一向性子温和。

“娘娘，云姑娘来了。”

“都退下吧。”

榻上的女人声音平淡。

一阵风一般，所有宫女都离开了。

云泠低着头，跪下道：“奴婢云泠，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缓了神色：“起来吧。让本宫看看你的样子。

云泠依言起身抬头，目光只落在皇后眼睛下方。

皇后瞧了半天，笑道：“比去岁更娇艳了。”

“谢娘娘抬举。”

“夏儿走之前可有话与你？”

云泠心中发酸，实话道：“殿下……让奴婢挑个心悦之人嫁了。”

皇后闻言微微一怔：“是吗？”

云泠心里苦笑，面上恭敬道：“是。殿下说，大胜归来后为奴婢做主。”

皇后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晌，皇后忽然笑了，声音竟有些哽咽。

“夏儿待你，一言一行皆是真心。”

云泠不解，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勉强一笑

“娘娘……何出此言？”

皇后示意她到自己身边坐下。云泠自然不敢僭越，只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你知道的吧，本宫原本只是个妃子。”

“本宫生夏儿是在二十岁，那时候还只是郑嫔，连自己独立的宫殿都没有。”

“记得那时候，冬日里的炭火熏的人直流眼泪，夏日里的冰从来没有足过。”

皇后的声音渐渐有些飘渺，似乎陷入了回忆。

“彼时先太子和先皇后都在，陛下眼里哪还有别的妃嫔，别的皇子？何况夏儿的性子你也知道，从小就孤僻少言，故而也不得他父皇喜爱。”

云泠垂眸。

“有一次，天降大雪，由于炭火不足，夏儿病的很重。我派人去请太医，派去的丫鬟却被其他宫的妃子拦住。”

“如果请不到太医，夏儿的命能不能保住都是未知。皇宫里那么多女人那么多皇子，可陛下只有一个，那自然是竞争对手越少越好，这样其他人才能有更多机会，你说是吗？”

云泠慢慢点了点头。

“我没有办法，眼见夏儿病的越发重，只好冒着风雪去找陛下，请他可怜可怜这个亲生骨肉。”

皇后的眼眶湿了

“后来，太医终于来了，他说夏儿的病凶险，若再拖下去可能就药石无医了。”

“夏儿醒后，第一时间紧紧拉住了我的手。”

“他说，母妃，有朝一日，我一定让你不再过这种仰人鼻息的日子。”

一滴泪从她眼里流出，她含泪笑了

“然后，他说，若他日后娶妻生子，一定会给心悦之人最高的位子，绝不纳妾，让那姑娘受我这样的苦。”

云泠鼻子一酸，只听皇后继续开口

“他还说，如果做不到，哪怕孤独终老，也要还那姑娘自由。”

心头一阵刺痛，云泠扭过头去，任由泪水扑簌落下。

皇后看在眼里，道：“我原以为那只是小孩子胡言乱语，可听了你的话才知晓，这也不全是。”

“究竟要如何抉择你自己选，本宫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不要误解了他的心。”

——

这天，云泠正在姬夏寝殿清扫。

她小心翼翼的把案上他用过的每一件东西擦干净，又小心翼翼的摆回原处。

看着桌上的东西，思绪慢慢飘飞了。

“不是这样写。”

姬夏无奈扶额，椅子上的小姑娘立时抖了抖。

他站在她身边，俯身，握住她握笔的手。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爱字是这样写。”

笔尖划过纸张，一个十分秀逸的“愛”字跃然纸上。

“再写一遍。”姬夏松开手，继续在一边看着。

小姑娘点点头，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殿下……可是如此写？”她忐忑。

姬夏看过后微微颔首，眸中含了几分笑意

“尚可，非是蠢物。”

春日里，他们在东宫湖边，姬夏递给她一枝梨花。

冬日里，他们在东宫湖边，姬夏折下结了霜的枯枝。

——

云泠不禁弯起唇，手中丝绸帕子轻轻拂过桌面。

“姑娘，云姑娘！不好了……”

云泠手上动作一滞，忙回头去。

一个宫女神色慌张，似乎快哭出来了，她喘着气，半晌才道

“是太子殿下，殿下……殿下的棺椁运回宫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