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条短信像一根针,扎在苏釉的眼底。
“你知道你爸爸是怎么死的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亮起,又熄灭。凌晨的房间里只有手机的光,一明一暗,像是某种诡异的信号。
她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是因为害怕答案,而是因为她在按下“发送”键之前的那一瞬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发这条短信的人,知道她不知道。
知道她从小到大一直以为父亲是死于意外车祸。知道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那场“意外”。知道她的沉默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太在意了,在意到不敢去碰。
苏釉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刮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只剩半截的老槐树——不,已经被连根拔起的那棵老槐树,在风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起一些很久没有想过的画面。
六岁。车祸。警察来家里。妈妈哭到晕过去。亲戚们交头接耳,有人在说“赔偿金”,有人在说“保险”,有人在说“可惜了,苏远志那么年轻”。
没有人说“他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问“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问了也没有用。一个六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一个哭到住院的母亲能做什么?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丈夫一死就被商业对手瓜分殆尽的家,能做什么?
苏釉睁开眼睛。
她拿起手机,重新点亮屏幕。
那条短信还在。
她把号码复制下来,打开搜索栏,粘贴——
空。
没有任何信息。不是虚拟号码,不是境外号码,是一个被精心隐藏过的、查不到任何归属的空号。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苏釉坐起身,背靠着床头。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想起傅九渊书房抽屉里那个盒子,那张照片,那行字——“釉,找到你了。2009年6月7日。”
父亲葬礼那天。
傅九渊在那里。
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看着她,拍下她的照片,放进盒子里,锁了十一年。
然后他出现了。带着契约、囚笼、一千三百度的爱和深不见底的偏执,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把她关进这座山上的别墅,用母亲的治疗费绑住她——
她在做什么?
她在他的书房里借书。在他的餐桌上吃饭。在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时没有推开。在凌晨的走廊里看到他崩溃的背影,想的不是“这是我的机会,我可以逃跑”,而是“他一个人撑了很久”。
苏釉把手机放下,双手捂住脸。
她不是不聪明。她是不想聪明。
因为一旦聪明起来,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
父亲死于非命。
傅九渊在葬礼上。
傅九渊把她关起来。
有人在查父亲的案子。
有人在母亲的药里动手脚。
有人在问她“你知道你爸爸是怎么死的吗”。
她不想拼。
因为拼出来的图案,她承受不起。
二
第二天,苏釉去找了傅九渊。
不是去质问,是去观察。
她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不是傅九渊的声音——是季寒的,那个戴无框眼镜、说话总带着三分冷淡的男人。
“沈婉清的人已经撤了,但她在撤之前把资料传了出去。现在至少有三股势力在查苏远志的案子。”
“谁的?”
傅九渊的声音很低,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苏釉听得清每一个字。
“顾衍。还有一个是新的,查不到来源。”
沉默了几秒。
“把苏远志的案子的所有痕迹都清理掉。”
“已经清理了。但——”季寒顿了一下,“有人比我们快。关键的那份卷宗,不见了。”
苏釉站在门外,手指慢慢攥紧了裙摆。
卷宗。不见了三股势力。有人在查。有人在清理痕迹。
她在听一场她不该听的对话。
但她没有走。
“还有一件事。”季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给苏釉发短信的那个号码,查到了一个人。”
“谁?”
“沈仲。”
沈仲。苏釉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记住了。
“他是沈婉清的弟弟。”季寒说,“地下钱庄。他手里不会有苏远志案子的核心证据,但沈婉清可能给了他什么东西。”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盯着他。”傅九渊说,“他动一下,告诉我。”
脚步声向门口移动。苏釉来不及走了——她退后两步,靠在走廊的墙上,假装刚从楼梯上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房的门开了,季寒走出来。他看到苏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从她身边走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釉注意到他的眼镜反了一下光,像是在观察她。
苏釉走进书房。
傅九渊站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她进来,把文件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很自然,但苏釉注意到了——他在藏东西。
“早。”她说。
“早。”
她走到书架前,把手里那本书插回去——那本书她根本没有看过,只是拿来当道具的。
“刚才那个人是谁?”她假装随意地问。
“季寒。公司的律师。”
“哦。”
苏釉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挑书。她的余光一直在看傅九渊——他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漠、沉静、滴水不漏。
但他刚才在藏东西。
他在她面前藏东西。
苏釉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她早就看过的画册,坐到沙发上,翻开。画册的某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她自己上次夹的,上面的字迹是她的:这本书第87页的釉色可以参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画册合上,抬起头。
“傅九渊。”
“嗯。”
“我爸爸是出车祸死的,对吧?”
书桌后面,傅九渊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不是顿了一下,是停住了。像是一座运转精密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所有的齿轮都在那一瞬间卡死。
苏釉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半边脸的轮廓。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冷漠的样子。但他的手指,那些刚才还在飞快敲击键盘的手指,现在一动不动地悬在键盘上方。
“对吧?”苏釉又问了一遍。
“对。”他说。
一个字。干净利落。
但苏釉注意到了——他回答得太快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预演过一千遍。
“是意外吗?”她问。
傅九渊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比平时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到了最底部,沉到了苏釉看不到的地方。
“是意外。”他说。
苏釉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起了那张照片。那个站在人群外面的男孩。那个把她的照片锁在盒子里十一年的男人。那个在她爸爸葬礼那天写下“釉,找到你了”的人。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但她没有看到诚实。
“好。”苏釉低下头,重新翻开画册,“我信你。”
书房里又安静了。
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苏釉翻到画册的第87页,看着那张釉色温润的瓷器照片。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感受那个并不存在的釉面。
她不信。
她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不能让他知道她不信。
因为如果他知道她在查,他就会把所有的线索都藏起来,藏到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就像他把那棵树砍掉一样——不是为了阻止她逃跑,是为了阻止她受伤。
苏釉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条短信。
“你知道你爸爸是怎么死的吗?”
她想起季寒说的话——“关键的那份卷宗,不见了。”
她想起傅九渊说的话——“是意外。”
她想起自己六岁那年站在墓碑前,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理。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件瓷器。
那件瓷器,现在裂了。
从里面。
三
下午,苏釉以“散步”为由,在花园里走了很久。
她不是真的在散步。她是在等。
等手机再响。
等那个未知号码再发来一条消息。
等某个她不知道的线索,自己跳出来。
她没有等到。
但她等到了阿烬。
阿烬从花园的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走到苏釉面前,把袋子递给她。
“苏小姐,先生让我交给您的。”
苏釉打开。里面是一部新手机,和她现在用的那部是同款,但颜色不一样——她现在用的是黑色,这部是白色。
“我的手机没坏。”苏釉说。
“先生说,这部手机更安全。”
安全。苏釉咀嚼着这两个字。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白色手机,又看了一眼阿烬面无表情的脸。
“他是在保护我,还是在监视我?”
阿烬沉默了两秒。“都是。”
苏釉把手机收下了。
她回到房间,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黑色的是她的旧手机,那条短信还在里面。白色的是傅九渊给的,“更安全”的手机。
她拿起白色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F。
没有预装任何软件,没有定位功能,没有她看不懂的设置。
这部手机确实很“安全”。
安全到,只能联系一个人。
苏釉把白色手机放下,拿起黑色的那部,打开那条短信,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不能回复。
因为一旦回复,对方就知道她在乎。一旦对方知道她在乎,就会用更多的线索来引诱她。一旦她被引诱,就会走到傅九渊不想让她去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可能真的有她父亲的真相。
苏釉站起身,走到窗前。
花园里,阿烬还在。他站在那棵被砍掉的槐树原来的位置上,低着头,像是在看那片新铺的草皮。
苏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阿烬跟了傅九渊六年。六年,足够知道很多事情。足够知道傅九渊抽屉里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足够知道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足够知道——
傅九渊在她父亲的葬礼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苏釉转身,走出房间,下楼,走进花园。
“阿烬。”
阿烬抬起头。
“你跟了他六年。”苏釉走到他面前,“你知道我是谁吗?”
阿烬看着她,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不是慌张,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在做决定的表情。
“苏小姐。”他说,“您是先生的——”
“我不是问这个。”苏釉打断他,“我是问你,你知道我是谁。”
阿烬沉默了。
“你知道我爸爸是谁。”苏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你知道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阿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苏小姐,”他说,“有些事,不是我不告诉您。是我不能说。”
“谁不让你说?傅九渊?”
阿烬没有回答。
但苏釉看到了他眼睛里的答案。
四
晚上,傅九渊没有回来吃饭。
容妈说他有应酬,让苏釉先吃。苏釉一个人坐在那张长长的餐桌前,面对着四菜一汤,吃了不到三分之一。
她回到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
黑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一封邮件。发件人的地址是一串随机字符,没有署名,没有签名。
邮件里只有一张图片。
是一份文件的照片。泛黄的纸张,打字机打出来的字迹,边角有折痕和水渍。标题栏写着——
苏远志车祸案内部调查报告
结论:非意外。系人为制造。肇事车辆制动系统被人为破坏,调查期间证据链出现断裂,涉案人员均已离职或失联。建议:结案。
苏釉盯着那个“非意外”三个字。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愤怒。是那种沉了二十年、被压在最底下、从来没有被允许释放过的愤怒。
她的爸爸,不是死于意外。
是被杀的。
而有人,一直知道这件事。
有人一直知道,但没有告诉她。
有人一直知道,把她关起来、给她买衣服、付她妈妈的医药费、在她发烧时整夜照顾她、在她睡着后偷偷量她的手指围度做戒指——
但就是不告诉她,她爸爸是怎么死的。
苏釉把手机放下,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她脸上,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有一双和她爸爸一模一样的眼睛。
苏远志的眼睛。
温润的、爱笑的、从来不把压力带给任何人的眼睛。
“爸爸。”
苏釉对着镜子,轻声说了这两个字。
水龙头还在流。
水声掩盖了她的声音。
她不知道的是,这封邮件不是陌生人发来的。
是沈婉清。
那个想要毁掉傅九渊的人,终于找到了最锋利的刀——苏釉自己。
<第一卷第六章完>
章末钩子:
傅九渊深夜回到别墅,经过苏釉的房间时,看到门缝下透出一线光。
他抬手,想敲门。
手机震了。
季寒的消息:“苏远志的调查报告被人泄露了。苏釉可能已经看到了。”
傅九渊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方。
房间里,苏釉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部黑色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非意外”的照片,在黑暗中发出刺目的光。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着。
安静得像一件瓷器。
但那件瓷器,已经碎了。
从里面。
而这一次,没有人能接住她。
因为摔碎她的,不是别人——
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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