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釉是在入住傅家别墅的第十六天,才第一次走进傅九渊的书房的。
不是被请进去的。是她自己敲的门。
那天下午,容妈告诉她,傅九渊让她去书房一趟。苏釉以为又是那种无意义的对峙——他坐在书桌后面看她,她站在门口不肯靠近,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用沉默打一场谁也不让谁的仗。
但这一次不一样。
书房的门敞开着,傅九渊不在。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支笔,像是有意留给她的。
苏釉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房间。上次在门缝里看到的那片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书架重新整理过,断裂的隔板换了新的。地毯也换了,不再是之前那块染了血的浅色地毯,而是一块深灰色的,看不出任何痕迹。
像是那晚的崩溃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苏釉知道它发生过。
因为她的枕头下面,还压着那张写着“别怕我”的纸条。
书桌上那份文件的第一页,写着四个字:补充协议。
苏釉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和她之前签的那份契约不同,这份补充协议没有法律术语的堆砌,没有密密麻麻的附加条款,只有五条,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条:乙方(苏釉)可在傅家别墅范围内自由活动,不得擅自离开傅家大院范围。
第二条:甲方(傅九渊)承担乙方母亲林蕙的全部医疗费用,直至康复或契约终止。
第三条:乙方每周可外出一次,由甲方或甲方指定人员陪同,限时四小时。
第四条:乙方可在傅家别墅内设立个人工作室,从事珠宝设计工作,甲方不得干涉乙方创作自由。
第五条:契约期限为一年。期满后,乙方可自由选择去留。
苏釉看完最后一条,手指在“自由选择去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这几个字,是不相信写这几个字的人。一个会用三个月时间布局、买下一家公司、伪造面试机会、诱骗她签下卖身契的人,会真的在一年后放她走?
门在身后关上了。
苏釉转身,傅九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靠在门板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刚散步回来。
“看完了?”他问。
“这些条款,”苏釉举了举手里的文件,“你觉得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但你会签。”
苏釉盯着他。
“你又拿我妈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傅九渊把文件放回桌上,绕过书桌,在她对面坐下,“我在陈述事实。你妈妈的化疗还有两次,后续还需要至少六个月的康复治疗。你手上的钱,撑不过下个月。”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没有得意,没有施舍,只是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医疗报告。
但就是这种平铺直叙,最让苏釉难受。
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二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苏釉说。
傅九渊抬眼看她。
“你最讨厌的不是我关着你,”他说,“是你发现我关着你的方式,让你没办法恨我。”
苏釉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给的粥是你妈妈医院旁边那家的,你知道她住在那家医院,你知道我每天路过那家粥铺但从来没进去过。你布置的房间里有我习惯用的护肤品牌子,那个牌子我在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店里买的,连我妈都不知道我用那个。你让人砍了那棵树,不是因为你想阻止我逃跑,是因为你知道我会去爬那棵树,你会受伤——”
“你不是在关我。”苏釉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在让我欠你。”
傅九渊看着她,眼神暗了暗。
“欠我不好吗?”他说。
“欠你的人,不会离开你。”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苏釉看着他,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了某种接近“坦诚”的东西。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像陷阱一样的坦诚,而是不经意的、像伤口一样敞开的坦诚。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在威胁她。
他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认为,让人欠他,是留住一个人的方式。
“傅九渊,”苏釉的声音轻了下来,“你以前……失去过什么人吗?”
傅九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那只虎口有疤的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签不签?”他问。
苏釉看了他很久。
她想起容妈说过的话——“先生是个不容易的人。”她想起那晚门缝里看到的、在黑暗中独自崩溃的背影。她想起那张纸条背面那三个小字——“别怕我。”
她拿起笔,在补充协议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釉。
这次写得不慢,也没有像墓碑上的铭文那样沉重。
她只是在签名。
签完之后,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傅九渊。
“我签了,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傅九渊微微挑眉——这是第一次有人敢在签完协议之后跟他谈条件。
“说。”
“你的书房。”苏釉说,“我要能随时进来。”
傅九渊看着她。
“为什么?”
苏釉没有回答。
她不能告诉他,是因为那晚她站在门口,看到他在黑暗中撑了很久的样子,觉得这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会把人吃掉。
“因为我要借书看。”她说。
傅九渊沉默了几秒。
“好。”
三
从那之后,苏釉开始频繁出入傅九渊的书房。
一开始真的是借书。他的书架上有不少珠宝设计方面的画册和理论书,有些是绝版的老书,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苏釉像老鼠掉进了米缸,一本一本地搬回自己的房间,看完再还回来。
后来,她开始在书房里待更久的时间。
不是因为书。
是因为她在观察。
傅九渊的书房像一座小型博物馆,每一样东西都有它存在的理由。书桌上有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台灯,灯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傅衍之,1998年”。那是他父亲的名字。书架最高层放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男孩,男人在笑,小男孩也在笑。那个男人眉眼和傅九渊有七分相似,但眼神更温和,嘴角的弧度更大。
傅九渊从不提起那张照片。
但苏釉注意到,书桌的抽屉里有一个上锁的盒子,盒子的钥匙就放在台灯的底座下面——藏得不算隐蔽,像是藏给某个特定的人看的。
她没有打开那个盒子。
不是因为不好奇。
是因为她隐约觉得,那个盒子里的东西,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有一天下午,苏釉在书房看书,傅九渊推门进来。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不是意外,是某种更微妙的情绪。像是他发现自己的领地里出现了一只不该出现的动物,但他不想赶走它。
“你今天回来得早。”苏釉说。
“嗯。”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让她出去。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苏釉继续看她手里的书。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键盘偶尔敲击的声音。
这种安静和餐厅里的安静不一样。餐厅里的安静是两个人各自筑起高墙,谁也不想先低头。书房里的安静是一种……共存。
像是两只本来不应该待在一起的动物,在同一个屋檐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边界。
一个小时过去了。
苏釉合上书,准备回房间。经过书桌的时候,她注意到傅九渊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痕——那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痕迹。但现在他没有戴任何戒指。
她想起容妈说过,傅九渊不带人回来。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你是第一个。”
她想起他在酒吧里说的“别碰她”,在医院走廊里说的“你会知道的”,在餐厅里说的“你是我的”。
所有的线索像碎片一样在她脑子里打转,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但有一件事她越来越确定——
这个男人对她的执念,不是从酒吧那晚开始的。
是从更早之前。
早到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
四
第二十三天,苏釉第一次提出要外出。
不是逃跑,是光明正大地提。
“我要去医院看我妈。”她在早餐桌上说。
傅九渊正在喝咖啡,闻言抬了一下眼皮。
“让阿烬送你。”
“不用送,我自己去。”
“不行。”
“协议上写了,每周外出一次。”
“协议上也写了,由甲方或甲方指定人员陪同。”傅九渊放下咖啡杯,“阿烬陪你去。”
苏釉忍住了反驳的冲动。
至少他松口了。和上周相比,这是进步。上周她说要出去,他连“不行”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阿烬开车送她去医院。
一路上,苏釉坐在后座,阿烬在前面开车,全程没有交流。直到车子停在医院门口,苏釉推开车门的时候,阿烬突然开口了。
“苏小姐。”
苏釉回头看他。
阿烬的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先生昨晚没睡。”
苏釉等着他说下去。
“您提出要外出之后,先生一晚上没睡。”
阿烬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苏釉关上车门,走进医院。
妈妈的气色比上周好了一些,化疗的副作用还在,但至少能下床走动了。苏釉陪她吃了午饭,给她念了两篇杂志上的文章,帮她把床单换了新的。
林蕙看着女儿,忽然说:“釉釉,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
苏釉正在叠换下来的床单,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没有的事。”
“釉釉。”林蕙的声音沉下来,“妈妈虽然生病了,但眼睛还没瞎。你最近每次来,都穿着新衣服。不是说你不能穿新衣服,但这些衣服的牌子……”她看了一眼苏釉身上那件羊绒衫的领标,“妈妈以前在商场看过,一件要好几千。”
苏釉的手顿了一下。
“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苏釉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妈妈,她被人以一年为期的契约关在一座山上的别墅里,那个人给她买衣服、付医药费、砍掉她逃跑用的树,用一种近乎病态的方式“保护”着她。
她不能说。
不是因为怕妈妈担心。
是因为她怕自己说出来之后,会意识到一件事——
她好像,不那么想逃了。
五
从医院出来,苏釉没有马上上车。
她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推着轮椅的护工,拎着保温桶的家属,穿着病号服在门口抽烟的老人。
她想抽烟了。
她不会抽烟。
但她想试试那种——把什么东西吸进肺里,再吐出来,假装把烦恼也一起吐出去的感觉。
“苏小姐。”阿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该回去了。”
苏釉站起身,忽然问了一句:“阿烬,你跟了他多久了?”
“六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烬沉默了片刻。
“先生不太会当好人。”他说,“但他一直在学。”
苏釉想起容妈说的“不容易”,想起书房里的照片和那个上锁的盒子,想起傅九渊右手虎口那道疤和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印痕。
“他以前,”苏釉顿了一下,“有过很重要的人吗?”
阿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打开车门,等苏釉上车。
车子驶出医院,开上回傅家别墅的路。苏釉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阿烬。”
“嗯。”
“你今晚跟他说,下周我还去。”
阿烬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好。”
苏釉不知道的是,傅九渊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他坐在书房里,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他看了三个小时都没有翻页的文件。每隔一会儿,他就会拿起手机看一眼——不是看消息,是看时间。
计算她走了多久。
计算她还要多久回来。
下午四点十七分,阿烬发来一条消息:苏小姐已上车,四十分钟后到。
傅九渊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屏着呼吸。
车子驶进大门,苏釉从车上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看到了他,但没有挥手,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走进了主楼。
三分钟后,她出现在书房的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她把袋子放在书桌上。
傅九渊打开,里面是一杯咖啡,杯身上写着“傅先生”三个字,是医院旁边那家咖啡店的。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是苏釉的字迹——
阿烬说你昨晚没睡。喝了这个,今晚也别睡了。反正你睡不睡都一样。
傅九渊看着那张便利贴,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苏釉已经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杯正在变凉的咖啡。
他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夹进了书桌抽屉里那个上锁的盒子。
盒子里已经有了一些东西。
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小女孩,六岁,穿着一身黑裙子,站在墓碑前,没有哭。
一份病历复印件——林蕙,癌症,确诊日期。
一张名片——苏釉,珠宝设计师。
和一张写了很久、折了又折、边角已经起毛的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
找到。
找到她了。
这一次,不会再弄丢了。
<第一卷第四章完>
章末钩子:
深夜,苏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不是容妈,不是阿烬,是傅九渊。
他站在门外,穿着那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凌乱,眼神比平时更深、更暗。他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怎么了?”苏釉皱眉。
“你妈妈。”傅九渊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医院打电话来,情况有变。”
苏釉的血一瞬间凉了。
“什么情况?”
“并发症。”
傅九渊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来自医院的消息——
林蕙女士出现急性感染,请家属立即到院。
苏釉抓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冲向门口,拖鞋都来不及换。
傅九渊拉住她的手腕。
“穿鞋。”
苏釉低头看着自己被拉住的腕,他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送你去。”他说。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傅九渊亲自开车,带苏釉冲出傅家别墅的大门。
这是苏釉第一次在夜晚离开这座山。
她没有注意到,傅九渊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她不知道的是,林蕙的“并发症”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在她的药里动了手脚。
而那个人,已经知道苏釉住在傅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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