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归途

从无量塔出来之后，沈清辞在城中又逗留了两日。他没有再去见建文帝，也没有再去打扰沐晟。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旅人一样，在大理的街头巷尾走走看看，品尝当地的特色小吃，在洱海边租了一条小船，在湖心漂了半日，望着远处苍山十九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这两日，是他从药涧下山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息。

第三日清晨，他去向沐晟辞行。

沐晟在书房中接见了他。这位镇守云南数十年的藩王，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青布长衫，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平和。他让沈清辞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缓缓开口。

“见到他了？”

“见到了。”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醇，是大理本地的高山茶，“他已经彻底放下了。陛下可以安心。”

沐晟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其实朕——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贪恋权势的人。当年如果不是被逼到那个份上，他也不会坐上那个位置。后来从皇宫中逃出来，削发为僧，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

沈清辞放下茶杯，看着沐晟，忽然问道：“王爷，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

“这些年，您一直知道他在大理，却没有向朝廷报告。您心里，是怎么想的？”

沐晟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明亮的庭院，缓缓开口。

“我沐家世代镇守云南，与这片土地已经有了割不断的联系。这里是我的家，也是他的家。他既然选择了在这里终老，我又何必去打破他的平静？”他顿了顿，又道，“况且，陛下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未必不知道他在这里。陛下不派人来查，就是不想知道确切的下落。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沈清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朝沐晟抱拳一礼：“王爷，我该走了。多谢您这几日的款待。”

沐晟也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和期许：“你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以后若是有空，再来大理走走。这里永远欢迎你。”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他穿过沐府的回廊和院落，经过那片种满茶花的庭院时，看到沐晚棠正站在一丛盛开的茶花前，似乎在等他。看到他走过来，她迎上几步，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锦囊。

“沈公子要走了？”她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嗯。”沈清辞点了点头，“京城那边，还有事情等着我去处理。”

沐晚棠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中的锦囊递给他：“这是我亲手绣的平安符，里面装了一点大理的茶叶和苍山的泥土。你带在身边，就当是——就当是大理的一点念想吧。”

沈清辞接过锦囊，握在手心中，锦囊的布料柔软而温热，上面绣着一朵精致的山茶花，针脚细密，看得出绣花的人花了很多心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锦囊收入怀中，轻声道：“多谢沐姑娘。”

沐晚棠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和释然：“沈公子一路保重。”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沐府的大门。他牵过马，翻身骑上，沿着大理城的主街，朝着北门的方向缓缓行去。晨光洒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出城门之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大理城在晨光的照耀下，像一幅刚刚完成的水墨画，苍山为背景，洱海为前景，城中的楼阁和佛塔点缀其间，美得让人心醉。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策马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他没有直接回京城。他绕了一段路，去了一趟药涧。

那座山谷依然和他离开时一样，安静而美丽。溪水潺潺，鸟鸣啾啾，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推开那间小木屋的门，屋内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那张木床，那张桌子，那只药罐，墙上挂着的几串干草药。一切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在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他在木屋中住了一晚。他打扫了屋子，去溪边提了一桶水，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一杯沐晚棠送的大理茶，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静静地坐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他离开了药涧，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

当他再次看到京城那巍峨的城楼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京城依然繁华热闹，车水马龙，与他离开时没有什么两样。他牵着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回了归云阁。

他推开归云阁的门，王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沈公子，你可算回来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王掌柜的肩膀，望向通往后院的那扇门：“她呢？”

王掌柜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谁，笑着朝后院努了努嘴：“在后院呢。每天都在那儿捣鼓她那堆药材，都快把我的后院变成药圃了。”

沈清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穿过大堂，推开那扇门，走进了后院。

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院中的石板地上，泛着温暖的光泽。院子的一角，果然被开辟出了一片小小的药圃，种着几排绿油油的草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云知鸢正蹲在药圃前，手中拿着一把小铲子，专注地给一株草药松土，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跟那株草药说话。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叫了一声：“云知鸢。”

云知鸢的身体猛地顿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来，看到沈清辞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在他的周围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她手中的小铲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然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大步朝他走了过来。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轻不重：“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被大理的姑娘迷住了，舍不得回来了呢。”

沈清辞被她捶得后退了半步，看着她那张故作凶狠的脸，和她眼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一句：“我答应过你的。”

云知鸢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哼了一声：“算你说话算话。”她转过身，走回药圃前，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小铲子，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闷闷的，“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沈清辞靠在门框上，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弯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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