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归云阁

归云阁坐落在京城东城的一条僻静的巷弄中，门面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夹在两间热闹的酒楼之间，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就错过了。但推开那扇半旧的木门，内里却别有洞天——一楼是大堂，摆着七八张茶桌，三两客人散坐其间，茶香袅袅，清幽雅致；二楼是雅间，布置得更为讲究，字画古玩点缀其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

沈清辞和云知鸢抵达时，已是深夜。店门虚掩，大堂中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中，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正伏在柜台上打着瞌睡。听到门响，老者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人，愣了一下。

“二位客官，打烊了……”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沈清辞将一枚小小的木牌放在了柜台上——那是玄机子临走前交给他的信物，木牌上刻着一个“归”字。

老者的目光落在木牌上，睡意瞬间全消。他迅速扫了一眼门外，确认无人尾随之后，快步走到门口，将门重新关好，插上门闩，然后转过身来，朝沈清辞和云知鸢躬身一礼：“老朽姓王，是这归云阁的掌柜。国师已经派人传过话了，二位请随我来。”

王掌柜提着油灯，引着两人穿过大堂，从后门出去，穿过一座小小的天井，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前。他推开房门，点亮了屋内的烛台，昏黄的烛光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椅床铺一应俱全，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文竹，为这间屋子增添了几分生机。王掌柜又将两套干净的换洗衣裳和一套洗漱用具放在桌上，然后躬身道：“二位先歇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厨房里备着热水和吃食，老朽这就去准备。”

“有劳王掌柜。”沈清辞道。

王掌柜摆了摆手，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云知鸢终于支撑不住了，身子一软，直接坐到了床沿上。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靠在床柱上，闭上了眼睛。

沈清辞看着她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红肿和嘴角的伤痕，目光暗了暗。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走到云知鸢面前，蹲下身，将水杯递到她手中：“先喝点水。”

云知鸢睁开眼睛，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完了一杯水，脸色这才好了一些。她放下杯子，看着蹲在面前的沈清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又没死。”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从瓷瓶中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她：“止痛的，吃了好好睡一觉。”

云知鸢接过药丸，看了看，然后丢进嘴里，用水送服下去。她咂了咂嘴，皱了皱眉：“好苦。”

“良药苦口。”沈清辞站起身来，将瓷瓶收回怀中，“你脸上的伤，明天早上我再给你换一次药，应该就不会留疤了。”

云知鸢摸了摸自己还有些肿胀的脸颊，叹了口气：“留疤就留疤吧，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丑点就丑点。”

沈清辞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不会丑的。”

云知鸢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烛光中，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目光中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她的心跳忽然漏跳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襟，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

“那个……你呢？你不休息吗？”她转移话题道。

“我不困。”沈清辞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了望外面的夜色，“你先睡吧，我守着。”

云知鸢知道劝不动他，也不再坚持。她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侧躺着，面朝着沈清辞的方向。烛光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望着窗外，像是在眺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云知鸢看着他的侧脸，慢慢地，眼皮开始变得越来越重。药效上来了，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在即将沉入梦乡的那一刻，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沈清辞……你也早点睡……”

然后她就睡着了。

沈清辞站在窗边，听到身后传来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回过头，看到她已经睡着了。她的睡颜很安详，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仿佛在做着一个好梦。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京城在黑暗中沉默着。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清脆而悠远。他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那块凤凰玉佩和那本册子，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凤鸣。

这个隐藏了上百年的组织，这个害死了祖父的罪魁祸首，这个渗透了朝堂和江湖每一个角落的庞然大物——他一定会将它连根拔起。

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三天后，一份详细标注了京城中“凤鸣”势力分布的地图，被送到了归云阁。送地图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卖货郎，将地图夹在几匹布中，交给了王掌柜，然后连茶都没喝一口就走了。

沈清辞在灯下展开那张地图，仔细研究。地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十几个地点，有酒楼、有赌场、有青楼、有当铺、有寺庙，甚至还包括了两处朝廷衙门的所在地。这些地点分布在京城的不同方位，表面上看起来互不相干，但在地图上用线连起来之后，却形成了一个规则的图案——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好大的手笔。”云知鸢站在他旁边，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刑部和户部都有他们的人？这哪里是什么江湖组织，这分明就是一个藏在朝廷里的影子朝廷。”

沈清辞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了其中一个标注点上。那个标注点位于皇城的东南角，标注的名称是——“司礼监”。

“司礼监？”云知鸢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宫里的衙门吧？太监待的地方。”

沈清辞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想起祖父在册子中提到的一句话——“夜天子当年之所以能够迅速崛起，是因为有人在他背后提供支持和庇护。而那些提供支持的人，并不是什么江湖势力，而是当朝的皇室中人。”

皇室中人。

司礼监是皇宫内廷的核心机构之一，掌管着皇帝的印章和奏章的批红，权力极大。如果“凤鸣”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司礼监，那就意味着——皇宫之内，皇帝身边，也有他们的人。

“你打算从哪里开始查？”云知鸢问道。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标注点——那是一处位于京城西市的赌场，名叫“千金坊”。

“就从这里开始。”他缓缓说道，“赌场是人流最复杂、消息最流通的地方，也是最容易混进去的地方。我先去探一探虚实。”

云知鸢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你一个人去？”

“嗯。”

“小心。”

沈清辞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会的。”

他将地图折叠好收入怀中，然后拿起那柄黑色的长剑，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之中。

云知鸢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弄的拐角处，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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