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会撒谎吗

苏园园一直觉得自己很会撒谎。

她是项目经理，三年社畜生涯教会她最重要的一项技能就是表情管理。客户说方案不行，她微笑着说明天给新版；领导说加班到凌晨，她点头说没问题；同事甩锅给她，她面不改色地接住，然后在复盘会上用数据和邮件记录把锅甩回去。

她以为自己是撒谎的高手。

直到萧原景问了她那个问题。

那是三月末的一个夜晚，棋室里烛火跳了两下，她刚吃掉他棋盘边角的两颗子。萧原景突然抬头看她，眼神不似平日的慵懒。

“你说你想回家，是真的吗？”

苏园园捏着棋子的手指收紧了。

她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判断：这个问题是突然袭击，没有前后语境，说明萧原景已经想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时机问出口。他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但眼神没有笑——他在认真观察她的反应。

“真的。”她说。声音很稳，表情很自然，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萧原景没有追问。他“嗯”了一声，低头落子，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但苏园园知道他没有。

因为那盘棋下到最后，萧原景让她赢了。不是她水平进步了，而是他故意让她赢的。以前他让得漫不经心，这次让得很刻意，像是某种补偿——或者某种试探的收尾。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回住处的路上，她一个人走在太学后院的石板路上，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她反复回想那个问题，回想萧原景问出来时的表情，回想自己回答时的状态。

撒谎了吗？

没有。她确实说过想回家，从穿越第一天就开始说，对系统说、对萧原景说、对自己说。说得次数够多，就变成了真的——这是她做项目经理时学到的另一个技巧：重复足够多次，谎言也能变成信念。

但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那个问题让她这么不舒服？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接下来几天，萧原景没有再提那个问题。

但苏园园发现，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观察她。以前他是被动接受信息——她做什么他看在眼里，但不会主动探究。现在他变成了主动，会突然冒出一句话直击要害，然后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她反应。

“你说你想回家，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个钩子，挂在她心里，让她每次看到萧原景都觉得那个问题还悬在他们之间。

她开始用更多的工作来填补那种不适感。修改策论、准备县试、给萧原景整理太子党的情报分析。她把自己排得满满当当，满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沈锦书是最早发现她不对劲的。

“你最近睡得好吗？”某天午休，沈锦书坐到她旁边。

“还好。”

“那就是不好。”沈锦书是典型的精明商户女，“你眼睛底下都青了。县试还有半个月，你别把自己熬垮了。”

苏园园揉了揉眼睛：“没事，就这几天。考完就好了。”

沈锦书看了她一会，没再说什么。

她不是那种会追着问的人。她只是把一包蜜饯塞到苏园园手里，说：“熬夜的时候吃点甜的。”然后摇着折扇走了。

苏园园看着手里的蜜饯，觉得胸口有点堵。

在现代的时候，她加班到凌晨三点，没有人给过她蜜饯。同事们最多说一句“辛苦了”，然后继续各忙各的。那时候她觉得这是成年人的常态——自己的事自己扛，别麻烦别人。

但现在有人给她蜜饯了。

沈锦书给了。秦昭说“需要打架叫我”。萧原景说“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六年，所有的关系都是交易。她加班是为了不被裁员，帮同事是为了以后对方能帮她，维持社交是为了工作便利。她从来没有真正把谁放在心上，也没有被谁真正放在心上过。

但在这里，在这个她一直说着“完成任务就要回家”的古代，有人开始把她放在心上了。

她把蜜饯塞进嘴里。

甜的。

四月上旬，县试前十天。

那天晚上，苏园园照例去棋室。推开门的时候，她发现萧原景不在里面。

棋室里空荡荡的，棋盘上摆着一局没下完的棋。她走近看了一眼，发现是三天前那盘——萧原景让她赢了的那盘。棋子没动过，原样摆着，像是主人故意留着没收拾。

她在棋盘前坐下，开始复盘。

走了十几手，她停下了。

萧原景不是让她赢，是放弃了。他放弃的那一手正好是她计划中的关键节点，如果他不放，她至少要再花三十手才能突破。但他提前放弃了，像是在说“不玩了”。

为什么？

门被推开，萧原景拎着一壶茶走进来。看到她对着棋盘发呆，脚步顿了顿。

“在想什么？”

“在想你这手为什么放弃。”苏园园指着棋盘上的白子。

萧原景把茶壶放在桌上，倒了杯茶推给她。他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才说：“因为下不过。”

“你不可能下不过。”

萧原景笑了一声：“你对我的棋力这么有信心？”

“不是信心。”苏园园看着他，“是事实。你平时下得漫不经心都能压制我，认真起来我不可能赢。那天你是故意输的，为什么？”

萧原景沉默了几秒。

“因为不想下了。”

“为什么不想下？”

“苏园园。”萧原景突然叫了她的全名。不是“苏兄”，不是“喂”，是她的名字。

她愣住了。

“你说你想回家，我信。”他把茶杯放下，烛火映在他瞳孔里，“但你每次说的时候，眼睛都往左边看。”

苏园园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人在撒谎的时候会往左看。”萧原景说，“你平时不这样。只有说回家的时候会。”

棋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声音。

苏园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想说你观察错了，想说你看走了眼，想说什么科学依据证明眼动方向和撒谎无关。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撒谎。”萧原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重新端起茶杯，恢复了惯常的懒散语气，“只是下次撒谎的时候，记得控制一下眼睛。”

“那你觉得我是真的不想回家，还是在骗自己？”苏园园问。

萧原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得问你自己。”

那天晚上苏园园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萧原景说得对。她每次说“想回家”的时候，都在撒谎。

不是因为不想回去。而是“回家”本身就是一个模糊到可以随便定义的概念。回哪里？回那个出租屋？回公司？回到那个她除了加班什么都没有的生活？

那真的是家吗？

但如果不是为了回家，她留在古代又算什么？

没有答案。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到萧原景说的另一句话：我不会问你为什么撒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他看穿了她在撒谎，但没有追问原因。

这和宫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宫里的人问问题，是为了拿住把柄。萧原景问她问题，是因为他想知道真相——但真相是什么，由她自己决定。

这个认知让苏园园心里的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知道，如果她有一天说“我好像不想回家了”，萧原景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吓了一跳。

翻了个身，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告诉自己这不是动心。只是因为任务还没完成，只是因为朝局还不稳定，只是因为现在考虑回家的事太早了。

对。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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