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小屋

袁左宗穿过袁家府邸层层叠叠的院落，越往里走，雕梁画栋就越少，青石板路也逐渐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碎石子路。袁家是原州第一大世家，嫡系子弟住的是三进三出的大院子，用的是黄花梨的家具，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但他不是嫡系，他姓袁，却住在这座府邸最深处、最偏僻的角落里。

说是房间，其实是一间紧挨着柴房的小屋。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矮桌，墙角堆着几杆练武用的旧铁枪，枪杆上磨得油光发亮。被褥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盏小油灯和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兵书。屋子的好处是安静，离下人的杂院也远，没人来打扰——坏处是冬天透风，夏天闷热，下雨天屋顶还漏，得拿盆接着。

袁左宗把铁枪往墙角一靠，脱下被汗水浸透的短打劲装搭在床沿上，光着膀子坐在床边，拿起矮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水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懒得擦，就这么坐着，望着那盏还没点亮的小油灯发呆。

呆着呆着，他忽然嘀咕出声：“烬穹这小子……不太讲信用啊。跑就跑了，咋不带着我一起跑呢？”他拿起搭在床头的干布擦了把脸，目光落在墙角那些旧铁枪上，自言自语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好了哪天要走一起走的，结果你小子招呼不打一个，自己拍屁股上前线去了。风风光光在雁门关跟草原人干仗，留我一个人在这儿看家主脸色。”

他把干布往桌上一丢，仰面倒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上一道裂了缝的木头。房梁上那裂缝他看了快十年了，从小看到大，裂缝旁边还有他小时候用木炭画的小人，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这袁家，说实话，我也受够了。”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不是受够了这间漏雨的小破屋，不是受够了练武场上没人指导只能自己对着兵书瞎琢磨，也不是受够了每个月去账房领月钱时管家那种看叫花子的眼神。他受够了的是每次在府里遇见家主时那一声冷哼，受够了的是嫡系少爷们犯了错也有人护着而旁系子弟永远低人一等，受够了的是明明都姓袁，却活得像两家人。他翻了个身，睁开眼，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雁门关……”他喃喃念着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掂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袁烬穹那小子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吧？在关墙上跟草原人厮杀，长枪染血，身边全是并肩作战的袍泽。没人问他是不是嫡系，没人在乎他姓袁还是姓别的什么——在战场上只有两种人，活着的和死了的，没有嫡系和旁系。他羡慕得牙根发痒。

他坐起身，伸手拿起墙角那几杆铁枪中最旧的一杆，枪杆上磨得锃亮的那个位置正好合他手掌。他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窗外那轮弯月，最终还是把枪放下了。

“再等等。时机还没到。”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但他心里清楚，这句话自己已经对自己说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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