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棋子

岩州城，西营。

天色还没亮透，校场上已经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三千士卒分成六个方阵，每个方阵五百人，正在操练阵型变换。长矛放下的角度整齐划一，盾牌举起的时机分毫不差，脚步声踏在夯土地上，沉闷而有力，像是一面巨鼓在咚咚地敲。

李牧站在校场边的将台上，一身银灰色铁甲，腰间悬着北境镇岳枪，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一个方阵。他的面容和李宇有几分相似——同样的剑眉星目，同样的棱角分明，但气质截然不同。李宇身上带着一股山野之间的霸气和随性，而李牧身上带着的则是沙场磨砺出的冷硬和沉稳，像一柄被无数次淬火锻打过的战刀。他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马鞭，有节奏地敲着自己的小腿，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给士卒们的脚步打拍子。

“第三阵，左翼收得太慢，慢了整整三息。”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隔着几十步远也能清清楚楚地传进带队校尉的耳朵里，“战场上三息够敌人骑兵冲过三百步。今天第三阵加练一个时辰。”

第三阵的校尉脸一苦，但不敢吭声。上一个敢跟李牧顶嘴的校尉被他罚跑了三十里山路，跑完之后在床上躺了两天。从那以后，西营里再没有人敢质疑李牧的命令。

李牧是半个月前被调来岩州城的。调令是张嵩亲自签的，理由很简单——西营原来的校尉在训练中坠马摔断了腿，需要有人顶上。正好李牧在寒州边境屡立战功，军功册上写得明明白白，调过来顺理成章。他来了之后，西营的风气三天之内就变了样。原来的西营在岩州城的几座军营里是出了名的懒散，操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士卒们白天喝酒赌钱，晚上翻墙出去逛窑子，谁也管不住。李牧来的第一天，带着一队亲兵挨个营房查了一遍，把藏着的赌具和酒坛全部砸了，当着全营的面把几个带头闹事的什长打了二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当天晚上有人放话说要给这个新来的校尉一点颜色看看，第二天早上，放话的人发现自己被捆在校场的旗杆上，嘴里塞着自己的臭袜子。

张嵩听说这事之后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这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笑。他手底下的校尉要么像赵山那样骄横难管，要么像冯铖那样缩头缩脑，要么就是张吞、张杀、陆压这种根本不听使唤的祖宗。李牧简直就是老天爷专门给他送来的完美部下——能打仗，会练兵，不说话顶嘴，不阳奉阴违，交代下去的事办得妥妥帖帖，还从不居功自傲。

更重要的是，听话。张嵩对这个词已经渴望太久了。他坐在州牧府的书房里，翻着李牧送来的西营训练周报，用手指弹了弹纸页，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转头对站在一旁的钟元说：“这个李牧，是个能干事的人。不像某些人——本事没多大，谱倒不小。”

钟元拈着山羊胡，也笑着点头：“明公得此良将，可喜可贺。李校尉治军严整，西营的风气确实大不一样了。”

张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慨道：“你说我容易吗我？一个听话的都没有——张杀整天摆着张死人脸，张吞压根不把我当哥看，陆压来无影去无踪，刘备到处请人喝酒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至于赵山和孙岳——忠心是忠心，但脑子不太好使。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李牧，能打仗能练兵还不给我添堵，我总算能省点心了。”

钟元笑着附和了两句，心里却在暗暗感叹。他当然知道张嵩为什么对李牧这么满意——他太需要一个真正听话的人了。被弟弟怼，被义弟防，被各路高手当空气，这个岩州牧当得实在太窝囊。现在终于有个李牧把他当上司尊敬着、当回事儿伺候着，张嵩的心情自然就好起来了。

西营校场上，李牧站在将台上，看着脚下的三千士卒随着旗号不断变换阵型。他的目光从每一个方阵上缓缓扫过，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一阵的长处和短板，哪一队的矛法需要加强，哪一队的体能需要加练，哪一队的士气需要鼓舞。这些兵在他眼里不是张嵩的兵，而是将来有一天，他需要用这些人从内部打开岩州城的大门。

李牧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校场边缘的栅栏，望向远处丘岭起伏的山脊线。那里是卧龙寨的方向，是他族兄李宇的地盘。他知道，这盘棋还远没有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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